入了夏,午后的日头毒辣,街上都没什么人走动了。
徐喜弟把学文哄睡著,託付给隔壁李奶奶照看半个钟头,自己顶著大太阳出了门。
镇卫生院在东街,掛了妇產科的號。诊室里就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大夫,戴著老花镜,正在写病歷。
“怎么不舒服?”女大夫头都没抬。
“吐。”徐喜弟在木凳上坐下,“早上闻了猪圈的味,吐得厉害。最近也总是犯困,吃不下油腻的东西。”
女大夫停下笔,抬眼打量她一圈,“月事多久没来了?”
徐喜弟脸一热,“生完头胎,就一直没来过。孩子还没断奶。”
“躺上去,把衣服撩起来。”女大夫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
徐喜弟照做。女大夫戴上听诊器,又用手在她肚子上按压了几下。按到下腹部的时候,徐喜弟觉得有些发胀。
“你这当妈的心可真大。”女大夫摘了听诊器,拉下脸数落,“自己身子有变化都不晓得?这肚子都隆起来了,还当是生完孩子没恢復好?”
徐喜弟脑子里嗡地一响,用力坐起来,“大夫,你是说……”
“怀孕了。”女大夫在病历本上刷刷写字,“看这宫底高度,起码有五个月了。你去交钱做个b超,確认一下胎心。”
拿著b超单子从卫生院出来,徐喜弟整个人都是懵的。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孕二十一周。
五个月。
她站在树荫底下,手掌贴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
这段日子她確实胖了些,衣服穿得宽鬆,加上每天忙著盘帐、带孩子,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生完学文才多久?身子都没养利索。
五个月前,正好是过年那阵子。
大年三十晚上,刘宇寧在小羊山的树下要了她。
大年初一凌晨,刘燁喝醉了酒,发了疯一样把她扛进西屋。
初七,刘宇寧又在山上和她温存。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徐喜弟靠在树干上,手脚发凉。如果是宇寧哥的,那还好说。可万一是刘燁的呢?那天晚上刘燁的蛮力,那种撕扯的疼,她现在想起来还打冷战。
怎么办,孩子都这么大了!
……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响了。
徐喜弟刚把学文餵饱,正坐在堂屋里发呆。听见敲门声,她起身去开门。
刘宇寧推著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掛著个纸包,透著一股甜香。
“县里开会拖了点时间,回来晚了。”他把车停好,拿毛巾擦了把汗,把纸包递过去,“城里买的桂花糕,还热乎著,你尝尝。”
徐喜弟接过来,打开纸包,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可她吃在嘴里,却没什么胃口。
“今天分帐还顺利?”刘宇寧去井边打水洗手。
“顺利。一百头猪,一共卖了两万一千块。给燁哥分了八千,我自己留了点。”徐喜弟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桌上。
“宇寧哥,燁哥想买台拖拉机,以后自己往镇上送鸡。这事得托你找找关係。”
“行,包在我身上。”刘宇寧甩干手上的水,走进堂屋,顺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徐喜弟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拖拉机的事明天我去农机站问问。你今天累了一天,早点歇著。”
男人的气息喷在耳边,带著淡淡的菸草味和汗水味。徐喜弟身子一僵,想挣开,却被抱得更紧。
“媳妇,想我没?”刘宇寧声音暗哑,手顺著她的衣摆往上探。
“別闹。”徐喜弟按住他的手,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屋里没点灯,借著窗外的月光,刘宇寧看到她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渗著细汗。
“怎么了?哪里不舒坦?”他停下动作,语气关切。
徐喜弟咬著嘴唇,手心全是汗。
这事瞒不住,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早晚会看出来。与其让他以后发现端倪,不如现在把话说死。
“宇寧哥。我下午去卫生院了。”
刘宇寧眉头皱起,紧张起来,“病了?医生怎么说?”
“没病。”徐喜弟拉过他的手,缓缓放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大夫说,我有了。”
刘宇寧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脑子半天没转过弯来。
“有了?”他结巴了一下,“你是说……怀上了?”
徐喜弟点头,“五个月了。大夫骂我心大,自己都没察觉。”
“真的?”刘宇寧拔高声音,一把將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你快放我下来!大夫说要小心!”徐喜弟嚇得拍他的肩膀。
刘宇寧赶紧把她放下,轻手轻脚地扶著她在床沿坐下,自己半蹲在地上,脸贴著她的肚子,傻笑出声。
“我要当爹了……不对,我又当爹了!”他高兴得语无伦次,双手捧著她的脸,重重亲了一口。
“媳妇,你真行!这下好了,等咱们把证一领,这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双喜临门!”
看著他狂喜的样子,徐喜弟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宇寧哥。”徐喜弟强撑著笑,“这事,先別张扬。你妈那边……”
提到王秀菊,刘宇寧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我妈那边你不用操心。”他握紧她的手,“都交给我来办。过两天我就回去跟她摊牌,把咱们结婚的事定下来。”
徐喜弟没接话。
“行了,別胡思乱想。”刘宇寧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养好身体最要紧。”
他坐在床边,手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肚子,嘴里念叨著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要买什么布料做小衣服。
徐喜弟听著他絮絮叨叨,手心却越来越凉。
这偷来的好日子,就像水里的月亮,看著圆满,风一吹就碎了。
刘燁那边,要是知道她又怀了,会怎么想?全村人都会以为这孩子是刘燁的。
到时候,宇寧哥要怎么收场?
第二天一早,刘宇寧去单位报了个到,就骑车去了农机站。
拖拉机这年头是紧俏货,没点关係根本拿不到批条。
他找了站长,磨了半天嘴皮子,又塞了两条红塔山,总算把名额敲定了。
一千五百块,一星期后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