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农机站的泥巴院子里,停著一台崭新的东方红手扶拖拉机。红漆刷得鋥亮,在毒花花的太阳底下直晃人眼。
刘宇寧穿著短袖白衬衫,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捏著一张盖了红戳的提车单。
他把单子递给农机站的老陈,转头招呼蹲在拖拉机履带旁边的刘燁。
“手续办齐了。一千五百块,一分不少。”刘宇寧语气平常。
刘燁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这才敢去摸那黑黝黝的方向盘。
铁疙瘩晒得滚烫,他心里更烫。
这玩意儿搁在两年前,把他整个人劈了卖肉都换不来一个軲轆。如今,他刘燁也是有车的人了。
“宇寧,这回多亏你找关係。”刘燁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要不是刘宇寧这个镇政府副主任出面,这紧俏货根本轮不到他一个清溪村的泥腿子。
刘宇寧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会开吧?”
“会点。刚跟隔壁村的人家学了三天。”刘燁走到车头,抓起那根沉甸甸的铁摇把,插进孔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賁张,猛地用力转了几圈。
“突突突——”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柴油发动机震天响地咆哮起来。
刘燁跳上驾驶座,双手握住把手,掛上挡,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农机站的大门。
新修的机耕路宽敞平坦,一直通到清溪村。
拖拉机开进大榕树底下的时候,大半个清溪村的人都跑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真买铁牛了!”张老三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扑上去就摸那红漆车斗,“这得多少钱啊?燁哥,真牛啊!”
“一千五百块。”刘燁让人一通夸讚,鼻孔已经朝天开了。
李祝雄背著手走过来,绕著拖拉机转了两圈,连连点头。
“好傢伙,有了这车,以后咱们村的猪和鸡往镇上拉就方便多了。刘燁,你这可是给咱们清溪村长了脸。”
刘燁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他这辈子都没被这么多人围著夸过。以前他是村里最穷的光棍,连条整裤子都穿不起,谁见了他都得啐一口。
现在呢?
“燁哥,这大喜事,不摆两桌说不过去吧?”张老三扯著嗓子起鬨,“这可是咱们村第一台拖拉机!”
“就是!杀鸡!请客!”村里的汉子们跟著瞎起鬨。
刘燁心里正憋著火没处发。钱挣了,拖拉机买了,他如今也是全清溪村牛逼轰轰的人物了。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杀!老三,去山上抓十只最肥的大公鸡!今晚上我家院里,咱们不醉不归!”
“好嘞!”张老三乐得一蹦三尺高,拉著几个人就往小羊山跑。
傍晚时分,刘燁家的院子里就上支起了几张八仙桌,上面摆著新鲜煮好的鸡肉,香飘二里地。
李祝雄带了几壶自家酿的酒,村里的汉子们坐下就敞开肚皮喝。刘燁坐在主位,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白酒灌进胃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发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人们喝多了,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话题自然而然拐到了女人身上。
“燁哥,兄弟我是真服你。”张老三打了个酒嗝,端著碗凑过来,“你看你,钱挣了,车买了。就是这家里头,太冷清了。喜弟搬去镇上那么久,你咋也不把人接回来?”
刘燁端著酒碗的手僵了一下。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粗声粗气地回,“她在镇上带学文,那地方清净,对孩子好。”
有人撇撇嘴,表示不能赞同。
“清净是清净。可你这当男人的,总不能一年半载不见媳妇吧?再说了,喜弟现在那通身的气派,跟城里阔太太似的。你就不怕她在镇上……”
“放你娘的屁!”刘燁牛眼一瞪,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那人嚇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张老三赶紧打圆场,拉住刘燁的胳膊,“燁哥彆气,兄弟们也是操心你。不过说真的,喜弟对你那是真没话说。前几天镇上来拉猪,她那反应,大家都看在眼里。”
刘燁皱起眉头,“她什么反应?”
张老三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你还装蒜?那天在猪圈外头,喜弟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俺婆娘生过三个娃,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绝对是又怀上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人都安静了。
紧接著,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句,“恭喜燁哥!又要当爹了!”
“这可是双喜临门啊!买拖拉机,媳妇又怀上二胎,燁哥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道喜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刘燁坐在长凳上,整个人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怀上了?
喜弟又怀孩子了?
她跟刘宇寧在镇上过著逍遥日子,会怀上也不奇怪。
可这样一来,自己不就更没戏了?
刘燁喉咙里像塞了一把黄连,苦水直往上反。他是个粗人,喜弟看不上他,已经去跟刘宇寧过日子了。
她马上就二十了,两人很快就会结婚的吧?
想到这,他心里更苦了。
可现在要是当著全村老少爷们的面,他说这孩子不是他的,喜弟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未婚先孕,还怀了別人的野种,这在清溪村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破天的。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认,喜弟和刘宇寧的事一旦漏出风声,刘宇寧的官帽子保不住,喜弟这辈子也別想抬起头做人。
只要他认下这个孩子,喜弟就还是他名义上的媳妇。学文叫他爹,肚子里这个也得叫他爹。
刘燁猛地端起桌上的酒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把眼眶都逼红了。
他一把抹掉嘴角的酒渍,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借各位吉言!”刘燁把空碗倒扣在桌上,声音大得震耳朵,“怀上了好!老子现在有钱,別说两个,就是十个八个,老子也养得起!”
“好!”张老三带头鼓掌,“燁哥霸气!来,咱们敬燁哥一杯!”
大伙儿纷纷举杯。
刘燁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没人看到他眼底那股的执拗。
这顶绿帽子,他自己亲手拿起来,死死扣在了自己头上。
不仅扣了,他还得装作高兴的样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刘燁是个儿女双全的幸福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