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怀坐在旁边的长凳上,老泪纵横,连拉女儿的力气都没了。
刘宇寧跪在火盆边,身上披著粗糙的麻衣。
他机械地把黄纸一张张扔进火里,火光烤得他脸颊发烫,眼睛熬得全是红血丝。
整个人像丟了魂的木偶,除了往火里添纸,再没別的动作。
刘玉娟转过头,死死抓著刘宇寧的胳膊摇晃,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哥!咱妈平时做事那么仔细,怎么会喝错药?你当时在不在家?你怎么不看著她点啊!”
刘宇寧被摇得身子跟著晃,他一言不发,任由妹妹捶打。
刘德怀走过去,硬把刘玉娟拽开,“玉娟,別怪你哥了。是你妈自己没看清,你哥当时在屋里,听见动静跑出来已经晚了。”
刘玉娟瘫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痛哭流涕,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母亲生前的好。
刘燁这几天一直帮著跑前跑后。
拖拉机成了刘家办丧事的专用车,拉冰块、拉纸扎、拉席面用的菜。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能闷头干活。
他把一堆劈好的木柴抱去后厨。转身出来时,刘宇寧正站在后院的柴垛旁边,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燁哥。”刘宇寧嗓子哑得像吞了沙子,颳得人耳朵疼。
刘燁走过去,把手上的木屑拍掉,“啥事?要买啥你说话,我开拖拉机去镇上拉。”
刘宇寧摇摇头,把烟塞进嘴里,摸了半天没摸到火柴。刘燁掏出火柴盒,划了一根凑过去。
刘宇寧吸了一口,青烟呛得他直咳嗽,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镇上的院子,你有空多照看点。”刘宇寧低著头,声音很轻。
“你放心,小羊山和镇上我都盯著。”
“我妈这事……”刘宇寧顿了顿,来回咽了好几回干喉咙,才挤出几个字,“別告诉喜弟。”
刘燁愣住。
这么大的丧事,十里八乡都会知道,瞒得住吗?
“她现在身子重,受不得惊嚇。”刘宇寧靠在土墙上,仰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重重地吁了一口气。
刘燁看著刘宇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大概能猜到王秀菊到底是怎么死的。这事要是让徐喜弟知道,她那脾气,这辈子跟刘宇寧就算完了。
喜弟和刘宇寧结不了婚,他该高兴的,可中间隔著人命,喜弟又该如何自处?
她本来就苦,眼看好日子在眼前,却要背一个骂名。
他寧愿眼睁睁看她高高兴兴和刘宇寧过好日子,也不想她带著负疚过一辈子。
“行,我不提。”刘燁闷声答应,“可她要是问起你呢?”
“你就说镇里安排我下乡蹲点,要半个月回不去。”刘宇寧把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母亲生前就不待见她,这丧事,她就別回来上香了。免得……免得老人家走得不安生。
而且,她也知道他昨天回来拿户口本,要是知道母亲为此喝了农药……
唉,他和她,这个婚还怎么结?
刘燁点头,转身继续去劈柴。
……
夜里,堂屋里只剩刘宇寧一个人守著长明灯。夜风吹得门上的白布呼啦啦直响。
刘宇寧看著白棚下冰冷的棺木,想起她把敌敌畏倒进嘴里的决绝。
他想娶自己喜欢的女人,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名分,这有错吗?可代价是母亲的命。
他跪在蒲团上,把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一下接一下,直到额头磕破,渗出鲜血。
刘德怀端著碗热水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老泪纵横地拉起他。
“宇寧,別折磨自己了。你妈脾气倔,认死理。这事……怪不得你。”
刘宇寧抬起头,满脸是泪,额头上的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爸,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我……”
刘德怀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训斥,“闭嘴!这事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敢说別的,你这身皮还要不要了?你妈拼了命供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有个好前程。你要是毁了,她才真是白死了!”
刘宇寧闭上眼,泪水决堤。
丧事办了三天。
清溪村的人几乎都来吊了丧。
按照风俗,刘家摆了流水席。刘宇寧全程像个木头人,別人弔唁他磕头回礼,別人劝他节哀他木訥地点头。
出殯那天,天下起了毛毛雨。
刘宇寧木然地跪在坟前,这座压在他心头的山塌了,可他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被埋在了碎土下面。
丧事办完,刘家院子空荡荡的,刘燁帮著把借来的桌椅板凳还给邻居。
刘玉娟红著眼睛收拾母亲的遗物。
收拾完,兄妹俩把遗物拿到院外,一件一件往火里烧。
“哥,妈生前最盼的就是你能娶妻生子,现在妈不在了,我只能接替妈的遗愿,来帮你张罗这件事。”
“玉娟,这事先放一放,妈不在了,我得为她守丧三年。”刘宇寧不想妹妹走母亲的后尘。
让他娶別人,他做不到。
而喜弟,他还没想好怎么去年对,只怕……也娶不上了。
“哥!你马上就二十七了,再守三年,就三十了!”刘玉娟虽然心里很悲痛,但是哥哥这么说,她一听就很著急。
“就算是干部,三十岁没娶妻,人家指定也要说閒话的。”
“嘴长在別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在意那么多做什么。”刘宇寧如今对娶妻这件事,已经万念俱灰。
“哥……我们刘家的香火,还指望你……”刘玉娟也知道,母亲刚去,这个时候提这件事,实在不恰当。
可她怎么感觉,哥哥这辈子都不想娶妻的样子?
“放心吧,刘家的香火,断不了。”
烧完所有的遗物,刘宇寧转身进院。
刘玉娟站在原地,目光追隨哥哥的身影进屋,她有些不解。
父亲刘德怀就坐在堂屋门口,夸著肩在那里发呆,也不知道看向哪里。当他的目光和她对视的时候,眨了眨眼很快就別开。
怎么看,都觉得落寞又心虚。
难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