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喜弟坐在屋檐底下的竹椅上,手里摇著一把破边的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躺在凉蓆上的学文赶苍蝇。
小傢伙睡得很沉,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瘪。
徐喜弟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了一眼院门。
刘宇寧三天前说回村去拿户口本,第二天一早就在镇民政局门口碰头。
那天晚上,她把压在箱底的那件红色的的確良衬衫翻出来,用装著开水的搪瓷缸子当熨斗,一点一点把领口和袖口的褶皱熨平。
她连学文的新衣服都找出来了,打算领完证,一家三口去国营照相馆照张相。
结果,第一天没见人。第二天没见人。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院门还是没被推开。
徐喜弟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五个月的身孕,穿再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凉水上来,洗了把脸。井水拔凉,激得她头脑清醒了不少。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她进屋换了件宽鬆的碎花罩衫,把学文託付给隔壁李奶奶照看半天,自己挎了个布包出了门。
顺著街道一直往东走,镇政府的大院就在路尽头。
红砖砌的大门柱子,上面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铁柵栏门敞开著,门卫室里的大爷戴著老花镜,正端著搪瓷茶缸喝水。
徐喜弟在离大门还有十几步远的那棵大槐树下停住脚。
她看著院子里停著的几辆吉普车和自行车,有穿著中山装的干部夹著公文包进进出出。
往前迈了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
未婚先孕即便在镇上,也是能被人戳断脊梁骨的作风问题。
她现在名义上是个带著拖油瓶的寡妇,肚子里还揣著个没名没分的种。
要是挺著个大肚子跑进镇政府大院去找他,那些干部的眼睛多毒。只要有人隨便问一句,刘副主任的名声就全毁了。
徐喜弟咬著嘴唇,在树荫下站了足足一刻钟。
门卫大爷抬起头,隔著老花镜朝这边张望。
徐喜弟转过身,顺著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重得多。
回到西街的院子,刚推开门,巷子口就传来一阵熟悉的“突突突”声。
拖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
徐喜弟迎出去。刘燁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手里拎著一个大竹筐,肩膀上还扛著半扇猪肉。
“燁哥。”徐喜弟叫了一声。
刘燁身子抖了一下,头也没抬,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扛著东西大步走进院子,直接往灶屋走。
徐喜弟跟在后面。
刘燁把竹筐放在灶台上,里面装满了带著穀壳的土鸡蛋,还有几把水灵灵的青菜。那半扇猪肉被他掛在铁鉤上。
干完这些,他在粗布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双手,这才转过身,眼睛却盯著地面的青砖缝。
“山上鸡下蛋多,给你拿点补补。这猪是老三今天刚杀的,肉新鲜。”刘燁声音发乾,语速很快。
徐喜弟看著他。平时刘燁来送东西,总要问东问西,还得去里屋抱抱学文,逗弄半天。今天太反常了。
“燁哥,你先別忙著走。”徐喜弟叫住他。
“你有没有在村里见过宇寧哥?”
刘燁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他把视线移到灶台的铁锅上,就是不看徐喜弟的眼睛。
“没……没见过啊,我在山上餵猪呢。”他结巴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於是乾脆低头收拾东西,好一阵忙忙碌碌。
“那行,你去镇政府找找他,看他最近忙什么。”
“好。”刘燁如蒙大赦,快速走了出去。
没多久又回来,“宇寧他……单位安排下乡蹲点了。去下面大队检查春耕收尾,没半个月回不来。”
徐喜弟盯著他那张黑红的脸。刘燁这人,一撒谎耳朵根就发红,连带著脖子都粗了一圈。
“下乡蹲点?”徐喜弟走近两步,“走得这么急?连个口信都不自己来送?你这么快回来,步子走到镇政府了没?”
“到了啊,我问门口的老头了。”刘燁抓著头,“说是上面派的任务,谁敢耽误。”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山上还有一堆活,老三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先走了!”
说完,刘燁逃也似的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连里屋学文的哭声都没顾上看一眼,跨出院门,摇响拖拉机,一溜烟开走了。
徐喜弟站在院子里,听著拖拉机的声音远去。
太不对劲了。
刘燁不会撒谎。
他刚才那副样子,分明是心里藏著天大的事瞒著她。
刘宇寧要真是下乡蹲点,以他的性子,就算再忙,也会骑车过来当面说清楚,绝不可能连个面都不露。
徐喜弟转身进屋,把学文抱起来哄。心里的不安开始疯长。
傍晚时分,隔壁李奶奶端著一碗凉粉过来串门。凉粉是用井水镇过的,上面撒了一层白糖。
“喜弟啊,吃点凉粉解解暑。”李奶奶笑眯眯地走进来,把碗放在八仙桌上。
“谢谢您,李奶奶。”徐喜弟赶紧拿了条长凳让她坐。
李奶奶坐下,拿蒲扇扇著风,閒聊起来,“今天中午开拖拉机来送东西的,是你们清溪村的那个养猪大户吧?叫刘燁的?”
“是他。我们在山上合伙养猪,他顺道送点鸡蛋过来。”徐喜弟回答。
“这小伙子挺能干,他山上养的鸡蛋,比这边镇上卖的都要好吃。”李奶奶对刘燁就是一顿夸。
徐喜弟没少给她分过鸡蛋吃,鸡也吃过,都是好东西。
“嗯,李奶奶,我托您帮我问的门面,有消息了吗?”徐喜弟关心门面的事。
很快,几条村养殖的猪和鸡都会出笼,全靠宇寧哥一个人联繫销路也不是个办法。
最近她也问了好些个店面,要么门面太贵,要么位置差点意思。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有个老板,他手里门面很多,人也大方,好几个月才来收一次租,等他来你直接找他。”
“那老板家住哪里,李奶奶知道吗?”一听是大方的老板,徐喜弟眼睛就是一亮。
“他家在县里,有钱著呢,我让人留意了,见他来收租,立马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