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月,西街院子的门再没被刘宇寧推开过。
徐喜弟每天按部就班过日子。
学文会走路了,扶著墙能迈出好几步。徐喜弟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穿再宽大的罩衫也遮不住那隆起的弧度。
刘燁每隔五天开拖拉机来镇上送一次菜和肉,也不让她上山去盘帐,只交代她身子重要好好养。
徐喜弟问起刘宇寧,刘燁总是低著头,双手在裤腿上蹭,说没见著。
徐喜弟把学文放进竹推车,推著出门,想再出去碰碰运气,一个月了,李奶奶说的那个老板还没来,她著急。
路过镇政府大院那条街,她放慢脚步。
忽然看到前面有个踩著自行车的男人,穿著白衬衫,黑裤子。是刘宇寧。
徐喜弟推著车迎上去,挡在自行车前面。
“宇寧哥。”
刘宇寧剎住车,脚撑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到徐喜弟和竹车里的儿子。
小学文看见他,咿咿呀呀地挥著两手叫唤。
刘宇寧只能硬生生別过脸,不敢和那双乌溜溜的眸子对视。
徐喜弟看著他,问道,“你下乡回来了。”
“回来了。”刘宇寧回话,却把视线移开,看向旁边的墙根。
“一个月没见你。生病了?”
“没生病。工作多,天天熬夜。”刘宇寧手指在车把上收紧。“这阵子镇上要搞秋收动员,县里每天都有人下来检查,很忙。”
“那……你回家拿户口本了没?”
“我还没抽出空来,先等忙完这段吧。”刘宇寧跨上自行车,“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踩下踏板,车子从徐喜弟身边绕过去。
徐喜弟转过身,看著刘宇寧骑车走远。
她觉得他很不对劲,是不是因为他妈不同意,他不好交代,所以才故意躲著她?
徐喜弟嘆了一口气,他们之间会遇到阻碍,她一早就料到了。
王秀菊就这么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出息了,怎么可能答应让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小寡妇进门?
其实宇寧哥完全没必要躲著她,就算不能娶,她也不会怪他的。
在镇上转了一圈,依旧没找到合適的铺面,只能带著糟糕的心情回家。
……
徐喜弟推著竹车回到西街的院子,刚把院门推开,隔壁李奶奶就风风火火地从自家院里出来。
“喜弟,你可算回来了!”她拉住徐喜弟的胳膊,“快,那个刘老板来收租了,就在街口那家杂货铺查帐呢。你不是要租门面吗?晚了他可就回县里了。”
徐喜弟心里一喜,这真是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李奶奶,那刘老板好说话吗?”
“好说话。人年轻,三十出头,就是讲究多。”李奶奶拿手背抹了把嘴,“走,我带你过去。”
两人来到街口的杂货铺。
铺子外头站著个男人,穿著的確良的短袖衬衫,西装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拿著个黑色的皮包,正跟杂货铺老板对帐。
这人就是李奶奶说的刘老板。镇上菜市场一圈门面都是他家的。
“刘老板,忙著呢?”李奶奶走上前打招呼。
刘文学抬起头,合上帐本,“哟,李婶。这大热天的,您怎么出来了。”
“给你带个租客。”李奶奶把徐喜弟拉到跟前,“这是喜弟,刚搬来咱西街不久。她想租你菜市场东头那个空门面。”
刘文学上下打量了徐喜弟一眼。大肚子,推著个竹车,车里还坐著个奶娃。长得倒是白净俊俏,不像是干粗活的。
“租门面做什么买卖?”刘文学从兜里掏出香菸,点了一根。
“卖鸡。”徐喜弟接话,“活鸡。我自己山上养的。”
刘文学一听,眉头当即拧了起来,夹著烟的手摆了摆。
“不租不租。卖活鸡太脏了,弄得满地都是鸡毛鸡屎,夏天招苍蝇,旁边卖布和卖南杂的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徐喜弟早料到会有这齣。镇上好几个铺面也是嫌脏不肯租。
“刘老板,我保证每天打扫乾净。鸡都在笼子里,不放出来。”徐喜弟往前走了一步。
“那也不行。气味大。”刘文学吐了口烟圈,“我那门面位置好,不愁租,你换別家问问。”
李奶奶在旁边急了,赶紧帮腔,“刘老板,喜弟是个勤快人,她养的鸡好著呢,我吃过,肉紧实,燉汤香得很。”
“你就当帮衬帮衬,人家一个女人带个孩子,还挺著个大肚子,不容易。”
刘文学看了李奶奶一眼,“李婶,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规矩不能破。她外边圩上去白个摊子就行了,干嘛非要租我的大门面?”
“外边的摊位太小又挤,我鸡多,放不下。”徐喜弟盘算过,小羊山有两千只鸡,以后还要收村里其他人的鸡,小摊位根本施展不开。
刘文学笑了,“你一个女人,能卖多少鸡?那门面一个月租金可得十五块钱。”
“十五块就十五块。”徐喜弟也大方,“我一次交你半年租金。押金再交五十。要是弄脏了你的铺面,押金你扣下。我每天收摊前拿水管冲洗两遍,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刘文学有些意外。这女人看著柔弱,说话做事倒是乾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重新打量徐喜弟。
徐喜弟迎著他的目光,没躲。
刘文学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你这鸡,真有李婶说的那么好?”
“明天正好圩日。我合伙人要拉一车鸡过来卖,先送你两只尝尝。”徐喜弟顺杆爬。
刘文学摸了摸下巴。
他这人好吃,什么山珍野味的馆子都吃遍了。最近正在县里待著心烦,才跑下来收租散心。
“行吧。我先尝尝你的鸡。要真那么好吃,我就租给你。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旁边商户投诉你弄得太脏,我隨时收回铺面,押金不退。”
“没问题。”
“明天我在这边还有点事,你那两只鸡,直接送到我在镇上的住处。就在东街那栋两层小楼。”刘老板指著自家的方向。
“好。”徐喜弟知道,门面的事成一半了。
回去的路上,李奶奶笑眯眯地说,“喜弟,等这门面租下来了,以后你这日子就越过越红火了。”
“多亏了李奶奶帮忙。”徐喜弟盘算著,明天刘燁送鸡来,得让他回去多做几个大竹笼子。
卖活鸡搬来扛去,这活她一个人干不了,得在镇上请个帮手。
她现在的身子,弯腰都费劲。
想到身子,徐喜弟又想起刘宇寧。
一个多月才露面,却连户口本都没拿。
男人靠不住,还是得自己手里有钱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