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西街的雾气还没散。徐喜弟把学文抱到隔壁院子,李奶奶正拿扫帚扫地。
“李奶奶,学文放您这待半天。我去圩上找燁哥拿鸡,给刘老板送去。”徐喜弟把装了米糊的铝饭盒放在石桌上。
“去吧。路上慢点,看你这肚子。”李奶奶接过学文。学文抓著李奶奶的衣领,咿咿呀呀叫唤。
徐喜弟转身出门。今天圩日,街上人多。
外面的集市已经摆了一半,她空地上停著那台新买的拖拉机。刘燁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发黄的毛巾,正从车斗里往下搬鸡笼。
周围围了七八个买菜的妇女。
“大个,你这鸡怎么卖?”一个大妈提著菜篮子问。
“一块八一斤。”刘燁报了价。
“供销社才一块五,你这卖得也太贵了!”大妈还价。
“婶子,我这小羊山的鸡,天天满山跑吃虫子,肉紧实。你买回去燉汤,不好喝你来砸我的摊子。一块八,少一分不卖。”刘燁手脚麻利地抓出一只大公鸡,拿麻绳一捆,掛在桿秤上。
大妈看了看那鸡,確实肥壮,咬咬牙掏了钱。
徐喜弟站在人群外围看。
刘燁卖东西不含糊,嘴笨但咬死价格不鬆口。这散卖的利润比批给供销社高出不少。一只鸡能多赚几毛钱,一千只鸡就是几百块。
人散了些。徐喜弟走上前。
刘燁刚收完钱,转头看见她。他手里的桿秤放下,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把搭在车头的短褂套上。
“你怎么来了?这边人多,別挤著你。”刘燁走过来,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马上移开。
“门面有眉目了。”徐喜弟指了指车斗,“你挑两只最肥的母鸡,再拿三十个土鸡蛋,我给刘老板送去。”
刘燁没废话,转身爬上拖拉机。
他在笼子里摸索,抓出两只羽毛髮亮的芦花鸡,用草绳把鸡脚绑死。又拿了个小竹篮,垫上乾草,数了三十个个头大的鸡蛋。
“我给你送去。”刘燁跳下车,“你提不动。”
“不用。路不远,我自己去。你得留在这看摊子。”徐喜弟伸手去接。
刘燁躲开她的手,“我把摊子收了,不就几步路的事。”
“刘燁。”徐喜弟叫了他的名字。
刘燁动作停住。他乖乖把两只鸡递过去,又把鸡蛋篮子掛在她的另一只手上。
“那你走慢点。送完就回家歇著。”刘燁低著头说。
“中午收了摊,你来西街吃饭,我买块豆腐。”徐喜弟提著东西转身。
刘燁在后面应了一声,声音很大。
徐喜弟提著鸡和蛋往东街走。两只鸡挺沉,她走走停停。六个月的身子,走快了喘不上气。
到了东街那栋两层小楼前。她把东西放在台阶上,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喘气。
路口传来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铁壳子车从街角开过来。四个轮子压在土路上,没扬起多大灰尘。这车看著比镇政府那辆吉普车好看多了。
车子在小楼前停下。车门打开,刘文学从驾驶座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西装裤,皮鞋鋥亮。
“来得挺早。”刘文学关上车门,走到台阶前。
徐喜弟站起身,没接他的话,眼睛一直盯著那辆黑色的车。
“刘老板,这车是你的?”徐喜弟问。
刘文学拍了拍车前盖,“刚从县里开下来。怎么,没见过?”
“没见过,真好看。”徐喜弟走近两步,车窗玻璃里映出她的影子,“这么好看的车,得多少钱?”
刘文学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燃。
“这叫桑塔纳,算上指標和各种杂费,十万。”
十万!
徐喜弟一双美眸瞪得老圆。
小羊山卖了一百头猪,分到手八千块,觉得已经是一笔巨款。原来这八千块,连这车的一个轮子都买不到。
刘文学看她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这些乡巴佬,知道十万块钱有多少吗?
整条村能不能凑出来两万块都难说,就敢问他这车多少钱。
“老板娘想买车啊?”他故意问道。
“不不不,买不起买不起。”徐喜弟摇摇头,“但你这车是真好看。”
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的方向盘。
“让你老公买给你啊,你给他生孩子这么辛苦。”刘文学不知怎么的,就想逗逗她。
可能因为她长得太好看。
虽然他在县里也没少见过漂亮的大姑娘,可在这乡下,能长成这样的农村姑娘,还真少见。
何况她白白净净的,要是换身时髦的衣服,也能甩人八条街。
“我婚都没结呢,哪个老公给我买。”徐喜弟心眼实在,隨口说著,就自嘲起来。
“还得是你们城里人有钱,这么贵的车子,老公说买就给买。”
刘文学一听,就乐了。
这小村姑,还挺有趣。
“婚没结,你就生孩子?不怕生完人家不要你?”
徐喜弟一愣,正好被他说到了痛处,看车的心情全没了。
她想嫁的人,说好的满二十岁就领结婚证,现在直接躲著不见人了。
“刘老板,鸡给你送到了,铺面的事,你看怎么弄?”徐喜弟没租过门面,不懂里面的规矩。
刘文学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见她忽然变得不高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男人真的跑了?
什么样的男人,得到了这么好看的女人还不知道珍惜?
他目光看向她隆起的肚子,起码六个多月了吧……
“內个,老板娘,你会杀鸡吗?”他话题一转。
“杀鸡?”徐喜弟茫然地抬头看向他,“我没杀过呢。”
“那问题来了,你送两只鸡来,我俩都不会杀,要怎么吃?”刘文学指著那两只鸡,“我总不能把这两个玩意儿拉回城里吧?会弄臭我的车。”
“那……怎么弄?”徐喜弟也懵逼,昨天他只说让她送鸡来给他尝尝,可没说还要帮忙杀啊。
早说就带刘燁过来弄了。
“我带回去让人杀好了,再给你送过来?”
“我这寒锅冷灶的,半年不开火,你杀好我也懒得煮。”
“那,上我家弄去?”
“我看行。”刘文学立马就同意了。
徐喜弟懵了半晌,鸡人家没吃上,门面也还没租,不行就真领回家给煮一顿算了。
他一个大老板,应该不会对她那个破院子有什么歹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