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西街的巷子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狗吠。
徐喜弟把学文哄睡,放在里屋的床上,拿蒲扇给他扇风。天气热,小傢伙额头上冒著汗。
她走到堂屋,倒了杯凉白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院门口,接著是极轻的敲门声。
徐喜弟放下水杯,走过去抽开门閂。
门外站著刘宇寧。
借著月光,徐喜弟看清了他的脸。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宇寧哥。”徐喜弟轻声叫他。
刘宇寧没应声,抬脚跨进院子,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两人走到堂屋。徐喜弟拉了条长凳让他坐,去给他倒水。
刘宇寧坐在长凳上,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看著地面的青砖,没抬头。
徐喜弟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
屋里很静。
一个月没见,徐喜弟肚子的弧度更明显了。刘宇寧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迅速移开。
他没提户口本,也没提去民政局的事。
徐喜弟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落到了实处,她也没问。
“学文睡了?”刘宇寧打破沉默。
“刚睡下。”
他站起身,往里屋走,在床边站定,看著熟睡的儿子。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最后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然后转身回到堂屋,重新坐下。
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著喉咙流下去,压不住心里的苦。
“我下个月要调去县里了。”刘宇寧开口。
徐喜弟愣了一下。想过他前途大好,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调去县里。可他脸上竟没有一点喜气。
“调去县里,是好事。”
“嗯。”刘宇寧应了一声,“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以后回镇上的时间就少了。”
徐喜弟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县里是大地方,去了好好干。”
刘宇寧看著她。她穿著宽大的罩衫,头髮用一根头绳隨便扎在脑后。脸还是那张脸,可两人之间隔著的东西,已经把他们推得很远。
“我听说,你在菜市场租了个门面,卖活鸡。”他换了话题。
“是。今天刚开张。”徐喜弟没瞒他。
“你挺著个大肚子,又带著学文,別那么拼命。”刘宇寧眉头皱起,“活鸡又脏又累,那不是女人干的活。”
“不累。”徐喜弟直视他,“雇了人帮忙,我只负责收钱。”
刘宇寧沉默了。
他知道她要强,从张家那个火坑里爬出来,她就憋著一口气要自己立起来。
“去县里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匯生活费。”刘宇寧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这个月的。”
徐喜弟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
“宇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喜弟问。
“没別的意思。”刘宇寧避开她的视线,“你怀著身子,学文又要吃喝。你那门面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这钱你拿著,买点好吃的补补。”
徐喜弟盯著他。
一个月前,他说回家拿户口本,第二天带她去领证。一个月后,他绝口不提结婚,只说要调走,给生活费。
这是要拿钱打发她,告诉她这个婚结不成了。
徐喜弟早就预想过这个结果,所以她没哭没闹,站起身,走进里屋。
刘宇寧看著她的背影,心口像被人用刀子在绞。
他多想衝过去抱住她,告诉她这一个月他经歷了什么。可他张不开口。
徐喜弟很快出来了,手里拿著个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扎大团结。
“这是两千块钱。”徐喜弟把钱推到刘宇寧面前,“当初买这个院子,你借给我的,今天正好还你。”
刘宇寧眼皮一跳,“你这是干什么?”他盯著那叠钱。
“欠债还钱。”徐喜弟语气平静,“卖猪分了钱,这钱我早就备好了,一直没见著你人。”
“我说了这钱不用你还!”刘宇寧声音拔高。
“该还。”徐喜弟把那个信封也推过去,“生活费我也不要。我自己能养活学文,也能养活肚子里的这个。”
刘宇寧死死盯著她。
“喜弟。”他叫她的名字,嗓子发紧。
“宇寧哥,你是个好人。”徐喜弟打断他,“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帮我办了户口,还帮我买了这个院子。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日子是我自己的。你也该有你的前程,去县里当大干部,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他曾是她生活里唯一的光,但是照到这里,也已经足够了。
刘宇寧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这辈子除了她谁也不娶。
可他现在说不出来。
“这钱你拿著。”刘宇寧把那两千块钱和信封一把抓起来,硬塞进徐喜弟手里。“是给学文的……”
更多的话,被他梗在喉头。
徐喜弟手往回缩,钱掉在桌上,“宇寧哥,你去县里要安家,比我更需要这些钱。”
刘宇寧没有拿钱,而是丟下一句话,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
“照顾好自己。”
徐喜弟没有追,看著桌上的钱和信封,看他仓惶逃离的背影,心里知道,宇寧哥这次来告別的。
他们已经没有將来了。
这结果,她早就料到了,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门外。
刘宇寧走出西街的巷子。
夏夜的风吹在身上,依旧很热。
他走到街角的一棵大树下,停住脚步。
靠在树干上,转过头,看著西街那个院子的方向。
黑夜里,他满眼含泪。
一个多月前,他满心欢喜地回家拿户口本,规划著名他们的未来。他想在结婚的时候,告诉她自己升迁的事。
可他妈死了,就死在他面前。那刺鼻的敌敌畏味道,这辈子都会缠著他。
他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想冲淡心里的负疚感。
可一边是生养他的母亲,一边是他心爱的人和孩子,他现在无法掂量轻重。
母亲用这样的方式来反抗,如果他还坚持结这个婚,父亲能不能接受?还有妹妹……
可如果不结婚,他又没有脸面来面对喜弟。他们都有两个孩子了,却不能给他们一个家……
他觉得自己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喜弟,再给我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