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行,跟在一辆黑色桑塔纳后面,慢慢开进清溪村。
刘文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按了两下喇叭。滴滴两声,村民们家家户户有人探头出来,然后往晒穀场跑。
徐喜弟坐在后座,一手护著隆起的肚子,一手拿著块湿毛巾,给怀里的学文擦脑门上的汗。
天气太热,小傢伙在车里呼呼大睡,后背都被汗湿了。
“儿子热坏了,等会儿下车给他弄点凉水擦擦。”刘文学转头看了一眼学文。
徐喜弟把学文往怀里揽了揽,“到了晒穀坪就下车,村里人都在那等著。”
车队开到晒穀坪。
李祝雄早就收到消息,拿大喇叭,带全村养殖户在这等著了。
空地上摆满了竹编的鸡笼,旁边还用木栏杆围了几个临时猪圈。猪叫声、鸡叫声、人说话的声音,混成一个小集市。
桑塔纳一停,村民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刘文学推开车门,夹著个黑皮包下车。他今天穿了件短袖衬衫,西装裤,皮鞋上沾了些黄泥。
徐喜弟抱著学文从后座下来。
孙老头挤在最前面,一看见徐喜弟,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喜弟……不对,徐老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孙老头搓著手,指著后头,“我家那二十头大肥猪,早上餵得饱饱的,就等老板来收了。”
徐喜弟看了他一眼,说道,“孙叔,按规矩来,排好队,今天全收。”
李婶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抓著一只乱扑腾的老母鸡。“徐老板,我家那几百只鸡也齐了。你跟刘老板说说,先称我家的,天太热,鸡要闷死了。”
“大伙別挤!”李祝雄拿著大喇叭喊,“听徐老板安排!谁插队,今天就不收谁的货!”
村民马上老实了,乖乖退回去排队。
徐喜弟转头对刘文学说道,“刘老板,开始吧。先称猪,再称鸡。”
刘文学点头,冲后面的卡车招手。几个穿背心的伙计跳下车,抬出两台大磅秤,摆在空地中间。
“一头上秤!”伙计喊。
孙老头和儿子赶著一头大白猪,费了半天劲才把它弄进称重用的铁笼子里。
伙计看了一眼秤砣,报数,“两百三十斤!”
刘文学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两百三十斤,六毛五一斤,一百四十九块五。”
他拉开皮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大团结,数出十五张,又找了五毛硬幣,递过去。
孙老头双手接过钱,手都在抖。他把钱放在手心,大拇指沾了口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確定没少,咧著嘴大笑起来。
“真给现钱!一分不少!”他把钱往裤腰带里一塞,冲周围人喊。
人群炸了锅。真金白银摆在眼前,比什么话都管用。
村民看徐喜弟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他们背地里叫她小寡妇,声名狼藉。
现在,她就是清溪村的財神爷。一口一个徐老板,叫得比蜜糖都甜。
徐喜弟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个本子记帐。
刘文学有意让她跟来,似乎真的有意把这条生意门路交给她。
他在铺路,铺好了再由她接手。
不管真假,她跟著他学怎么做生意,总不会亏。
刘文学很少亲自干这种累活,扯了扯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热得满头大汗。他走到徐喜弟旁边,拿手背抹了把额头。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热死我了。”他看著徐喜弟,“儿子也热得受不了。走,去你家喝口水,歇会儿。”
徐喜弟合上帐本,把笔別在衣领上。
“我在村里已经没有家了。”
刘文学愣住,手停在半空,“你不是本村人吗?怎么会没有家?”
“户口在,没房子。”徐喜弟语气很平,“走吧,去大队长家喝水,等下午饭去燁哥那里吃顿好的,我已经交代他准备了。”
刘文学看著她,没多问。
这女人挺著个大肚子,带著个孩子,在村里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在外头拋头露面搞钱。
他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好奇。
两人走到李祝雄家。
李婶正坐在堂屋里择豆角。看见徐喜弟和刘文学进来,赶紧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手。
“刘老板,喜弟,快坐。”李婶搬了两条长凳过来。
徐喜弟坐下,把学文放在地上让他自己扶著凳子走。
“李婶,有凉水吗?刘老板渴了。”徐喜弟问。
“有有有,刚吊上来的井水,我给你们倒。”李婶转身去厨房,端来两个粗瓷大碗,里面装满凉水。
刘文学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长出一口气。
喝完水,徐喜弟还要去晒穀场那里盯。
“刘老板,你能不能带一下学文,我还得去那边跟著,省得出什么乱子。”
“行,你去吧,孩子给我就行。”刘文学答应了,他才不去晒那个太阳,儿子也不去。
徐喜弟一走,他放下碗看著李婶,开始套话。
“婶,徐老板是本村人吗?她家是哪一户?”
李婶看刘文学是大老板,对方愿意跟自己说话,感觉三生有幸,乐呵呵就往外倒豆子。
“喜弟分户啦!婆家没给她分一粒米,她一个人领著孩子去镇上租了房子过。”
“婆家?”刘文学两眼一瞪,好傢伙,都嫁过一次人了!
“刘老板,你不知道,喜弟命苦啊。”李婶话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她一岁的时候……”
刘文学越听,心里的疑惑越大。
按理,跟那黑大个都有两个孩子了,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
想到刘燁,他把目光转向屋里到处乱走的乾儿子。
这小子身上哪有黑大个半点影子?
是亲生的吗?
妈再好看,儿子再像妈,身上多少也能看出亲爹的影子来。
可能他对刘燁的外貌不太满意,所以始终觉得,那傻憨样,绝对生不出这么伶俐的儿子。
又聊了许多关於徐喜弟和张家的事,刘文学总算摸清了她的底。
是个可怜人。
不怪她一门心思想做生意挣钱,拼了命地想走出这个村子。
这里本来就没有她的家啊!
“刘老板,车都装好了,咱们去小羊山吃个午饭,就出发吧。”徐喜弟回到院门口叫他了。
……
小羊山上,刘燁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毛巾,正站在半山腰的路口等著。看见徐喜弟带著人上来,大步迎过去,一把將学文抱起来。
“儿子又长高了,叫爸爸。”刘燁咧开嘴。
“巴……巴……”学文抓著刘燁的头髮使劲薅。
刘文学在旁边看著,心里不太痛快。是你亲生的吗,就让叫爸爸,听著真他妈刺耳。
他盯著两父子紧挨的脸盘子看了又看,认定两人绝非亲父子。
可是徐喜弟却一脸坦然,任由她儿子管这个黑大个叫爹。
几人围著木桌坐下。刘燁话很少,闷头给大伙盛饭,给徐喜弟盛了满满一大碗后,拿出自己的大龙碗,装了一大盆。
刘文学眼珠子差点要滚地上了。
这货是真他么能吃!
一个人能吃五个人的饭!
难怪徐喜弟不嫁他,活脱脱一个能吃能干的大饭桶啊!
刘文学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老板手艺不错,鸡也好。”他忍不住讚嘆这鸡是真好。
刘燁没接话,大口扒饭。
他看刘文学不顺眼,这人穿得人模狗样,眼睛老往喜弟身上瞟。要不是喜弟带回来的老板,他早把人赶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