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逢圩,街上人挤人。
徐招弟背著竹编背篓,顺著菜市场往东头走。
她避开地上的烂菜叶和污水,远远就看到一家卖活鸡的门面。
走到门口,看到里面靠墙摞著几层竹笼,关著芦花鸡。
三三两两的客人进去买鸡。
徐喜弟坐在门口的木桌后头,手里拿著个算盘,正低头拨珠子。
旁边放著个竹推车,学文坐在里面,手里抓著个拨浪鼓摇晃。
“喜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徐喜弟抬头。
“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迎出来。
徐招弟这才看清了她全身的样子。
徐喜弟穿了件宽大的碎花罩衫,肚子高高隆起,把衣服撑得老圆。
徐招弟的眼睛定在那肚子上,挪不开。
两人大半年没见,上次见,还是在小羊山,徐喜弟刚分户搬出来。
现在这肚子,起码有七个月了。
徐招弟把背篓放在地上。
“你这……”徐招弟指著她的肚子,声音发紧。
“坐。”徐喜弟拉了条长凳过来。
徐招弟坐下,眼睛还是盯著那肚子。
“你又怀上了?”
“嗯。”徐喜弟倒了杯凉水,推过去。
“刘燁的?”徐招弟问。
徐喜弟没答话,端起自己的茶缸喝水。
在村里人眼里,这孩子就是刘燁的。
连徐喜弟自己,也没去向外人解释过。刘宇寧已经调去县里了,婚结不成最好別有任何牵扯。
这孩子,刘燁愿意认下,那就还是他的。
“你这身子,预產期在什么时候?”徐招弟喝了口水。
“秋后吧,快了。”
“你连个名分都没有,刘燁就由著你大著肚子在镇上拋头露面?”徐招弟急了。
“门面生意好,一天走几十只鸡,雇了人帮忙,我不累。”徐喜弟把话题岔开。
“我问的是生意吗?”徐招弟拍了一下大腿,“我问的是你这日子怎么过。学文才多大?你这又生一个,坐月子谁伺候?”
“我手里有钱,到时候请个手脚麻利的大婶照顾一个月就行。”徐喜弟回答。
徐招弟看著她。
这妹妹从小被卖进张家,吃了十几年的苦。好不容易脱离了张家的火坑,现在又挺著大肚子自己討生活。
刘燁是个好人,肯干活,护著她。可两人没结婚,这算怎么回事。
“外头请的人,哪有自己人贴心。”徐招弟直嘆气,喜妹自己主意大,她根本说不上话。
“家里最近怎么样?”徐喜弟再次转开话题。
“挺好的,我们分家了。大个上我们那教了养鸡的法子,养了五百只很快就出笼了。”
“你的鸡出笼,批给我放在门面里卖吧,省了你们自己在外面摆摊风吹日晒。”五百只鸡,够她卖一阵子了。
“行的行的,我看你这生意不错。”徐招弟今天来,就是看看镇上卖鸡什么行情。
走了一路,看到集市上好多人挑著鸡笼子蹲在路边卖。
他们家有果园需要壮劳力来打理,卖鸡的活大概要落到大女儿身上。
可她才十五岁。
现在徐喜弟主动拦下卖鸡的活,她当然求之不得。
“我本来打算安排采英来镇上卖鸡的,既然这样,”徐招弟想了想,“我让她过来给你带孩子吧,在镇上跟著你,还能见一些世面。”
“采艷还上学,在家也能帮著干点家务活。果园的活,有我和宝强就行。”徐招弟继续安排著,“采英来带孩子,你轻鬆点。等你生了,我再过来伺候你月子。”
徐喜弟看向徐招弟,沉思了片刻,答应了。
“那就让采英过来吧,我按月给她开工钱,一个月十块。”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徐招弟摆手。
“一码归一码。”徐喜弟坚持,“工钱我给采英自己拿著,她大了,手里得有点活钱。”
她吃过农村孩子的苦,知道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身无分文多窘迫。
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將来能嫁的还是种地汉,不如到镇上来跟著她,说不定还能谋个不一样的前程。
“行,听你的。”徐招弟悄悄抹了把眼睛。
中午。
门面里的鸡卖空了。
伙计用水管把地面的鸡毛和鸡屎冲洗乾净。
徐喜弟把帐本收好,锁进抽屉。
“走,我们回家吃饭。”徐喜弟把学文从竹车里抱出来。
徐招弟背起背篓,跟在后头。
两人顺著街道往西走。
镇上的路铺了柏油,比村里的泥路好走。
走了两条街,拐进西街的巷子。
“进来吧。”徐喜弟从兜里掏出钥匙,捅开其中一道门锁。
徐招弟跨过门槛。
院子很宽敞,地面铺著青砖。
墙角种著一棵葡萄树,叶子绿油油的。
三间大瓦房,明亮透气。
右边是火房,左边搭了个洗澡棚。
院子里乾乾净净,没有鸡屎,没有猪圈的酸臭味。
“这院子……”徐招弟放下背篓,四下打量。
“我买的。”徐喜弟把学文放在地上的竹板凳上。
徐招弟愣住,“你买的?”她声音发颤。
“嗯。小羊山有我一半,卖了钱我就买了这间院子。清溪村,我是不会回去了,將来找机会,把户口直接迁出来。”
徐招弟拿著蒲扇,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这宽敞的院子,看著大瓦房。
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苦命的六妹,靠自己的本事在镇上买了一个这么大的院子。
有自己的门面,有自己的家。
不需要看公婆的脸色,不需要看男人的脸色。
徐招弟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你,你哭什么呀。”徐喜弟走过去。
“我高兴。”徐招弟抽噎著,“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她拉住徐喜弟的手。
“喜妹,你熬出来了。”
徐喜弟反握住徐招弟的手,“以后采英过来,就住西屋。那屋宽敞,向阳。”
“好,好。”徐招弟挥著泪点头。
“我去做饭。”徐喜弟转身往火房走。
徐招弟赶紧拦住。
“你歇著,我来做。你这大著肚子,別往灶台前凑。”
徐招弟洗了把脸,挽起袖子进了火房。
……
吃饭的时候,两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刘燁常来吗?”徐招弟边吃边问。
“圩日来送货,山上忙,他也没功夫在镇上卖鸡,我身子不方便,只能租个门面分担一些。”徐喜弟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对你没话说。这门面的货,全靠他在山上张罗。”徐招弟看著徐喜弟,“你就不打算给他个准话?”
“合伙做买卖挺好。”徐喜弟低头吃饭,“谈钱比谈感情实在。”
徐招弟嘆气。
“他图你这个人,不图你的钱。村里人都说他傻,把挣的钱全交给你。其实他不傻,他就是认准了你。”
徐喜弟扒了一口饭,“这事我不想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