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艺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他刀掉了,握刀的手腕上还在往下滴血。
但这个人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到了这一步,反倒烧得更旺。
他俯身,从一个刚刚倒地的亲卫手里,抢过一桿还没沾血的长枪,左手撑著,右手虎口卡著枪桿,硬生生地把这股痛压下去。
“不用你怜悯我,出招吧!”
说罢,抬枪便冲了上去。
苏定方没有躲,端著自己那杆长枪,迎面接住了这一下。
两根枪桿撞在一处,“砰”的一声,震得周围几个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士卒,都缩了缩脖子。
罗艺这一枪,用的是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攒出来的本能,招式不见得多精巧,但势大力沉,一枪压下来,带著那种豁出命去的狠劲。
苏定方手腕一沉,借著对方这股力道,往侧后撤了半步,没有硬顶,那一下,卸得乾净。
罗艺喘著气,眼睛死死盯著对方,“上谷郡,王须拔那帮废物,魏刀儿那帮草包,都是栽在你这手底下吧。”
苏定方没接话,长枪一探,直刺罗艺的咽喉。
罗艺侧身让过,反手一枪扫向苏定方的腰腹,这一下,又快又狠,明显是想用伤换伤,拼著自己受点损失,也要换对方一个破绽。
苏定方枪桿一横,硬生生格挡住了这一枪,枪头擦著甲冑滑过去,带出一道火星。
两人这一战,打得不算长,但极险。
罗艺这些年,骑射、刀枪,都是真刀真枪在边地练出来的本事,这会儿手腕受了伤,反倒激出了一股不要命的狼性,每一枪都奔著对方的要害去,丝毫不留余地。
苏定方却始终冷静,他这个人,跟刘黑闥那种凭著一身狠劲打仗的路数不一样,越是这种生死相搏的局面,他越能把心沉下来,每一招的进退,都拿捏得极准。
打到第七八个回合,罗艺那只受伤的手腕,渐渐撑不住了,握枪的力道开始发飘,一枪挥出去,劲道大不如前。
苏定方瞧出了这个破绽,没有立刻进攻,又试探性地走了两招,把罗艺这股残力,逼得更虚一些。
罗艺自己也清楚,这股力气,撑不了多久了。
他望著苏定方,眼神里那种最后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不是认命,是一种半生戎马,最终走到这一步的、说不清楚的茫然。
他咬牙,挺枪再次衝上去,这是他攒著最后那点力气,拼出来的一击,枪尖直奔苏定方的心口。
苏定方侧身让过,借著这个空当,长枪反手一送。
枪尖,稳稳地,刺入了罗艺的胸口。
罗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截枪桿,没有惨叫,只是怔怔地,望著苏定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这一生,从仁寿年间起,在涿郡领兵打仗,熬过了无数风霜,熬到了这一身的本事和这一片地盘,最后,自立为涿郡总管,想著借朝廷的旗,借旁人的刀,把这片基业稳稳地攥在自己手里。
可这场仗,从易水关的七天硬仗,到城里那道悄悄裂开的缝,最后,落在了眼前这杆长枪上。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身子歪倒,撞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苏定方收枪,望著倒在地上那个人,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抬手,让身边的人,把他的遗体抬下去,別让乱军踩踏。
蓟县城头,那场廝杀,到这一刻,基本上算是落幕了。
罗艺这个人,骄狂、狠戾,刚愎自用,但终归是这片土地上,曾经真正打出一片天的人,这场决战,到此为止,城破了,人也死了。
蓟县易主的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传到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涿郡北面的北平郡。
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三人,带著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手下,这一夜,连著几天的赶路,人困马乏,终於到了李景的地界。
李景这阵子,对涿郡这边的动静,关注得格外紧。
他出身名门,行事素来谨慎,但谨慎归谨慎,眼光却没有半点含糊。
这一片,眼下能拿得出手的角色,一个是高履行,一个就是罗艺,这两人若是真打起来,无论谁输谁贏,涿郡这片地界,势必都会出现一段空当。
这种空当,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赵十住几人到的时候,李景亲自接见,没有摆什么官威,態度反倒客气得让人意外。
听完这三人把涿郡这场內乱讲了一遍,李景沉吟片刻,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下了决定!
“传令,大军立刻全面开拔,进涿郡。”
身边的將官有点意外,“將军,这……是不是再等等,看高履行那边的动静?”
“等不得了。”李景的语气很平静“罗艺这一败,涿郡乱成什么样子,这几天就是最关键的时候,谁先动,谁先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朝廷名义,招抚涿郡各处残部,该收拢的兵马,该安置的官吏,一概要快。”
这道令一下,北平郡这边的人马,几乎是连夜动身,沿著涿郡边境往城里推。
而另一边,信都郡这边,高履行得到苏定方破城的消息,也没有半分耽搁。
“罗艺死了,城破了。”他把那份战报递给长孙无忌,“接下来,是抢时间的事了。”
长孙无忌看完战报,眉头微微一动,“赵十住几人那条线,虽说没投咱们,倒是给了机会让苏定方破了城,但这几人,怕是已经投了李景了。”
“投了就投了。”
高履行没有太多在意,把舆图重新展开,目光扫过涿郡那一片,“这阵子涿郡乱成这样,光是城破了,不代表底下那些散兵游勇、各处郡县,都已经定了归属。”
“这种局面,谁动得快,谁的地盘就多一截。”
他站起身,“咱俩得亲自去趟涿郡了。”
长孙无忌没多说什么,点头应了。
两人带著一支精干的队伍,从信都郡出发,马不停蹄地往涿郡赶去。
这一路,沿途经过的几处县城,有的早已没了主事的人,有的还在观望,高履行这边的人,每过一处,便派人留下,安抚当地,收拢散兵。
但他们也清楚,李景那边的人马,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两边这一路上,各自都在抢著把手伸向涿郡周边那些还没归属的地方。
涿郡这片地界,这几天,成了两支队伍较劲的战场。
不是刀枪相对,是脚程和速度的比拼。
苏定方破了蓟县,稳住了城內的局面,把残余的守军、府衙的官员,一一安置妥当。
城外那些原本听命於罗艺的散落部曲,有的就地投了降,有的还在犹豫,听著风声,想看看最后是谁,真正接管了这片地界。
李景那边的人马,推进得也很快,沿著涿郡边境,一路收拢罗艺旧部留下的散兵游勇,打著朝廷的旗號,行事也算有度,没有大开杀戒,倒是贏得了不少地方官吏的认可。
高履行和长孙无忌到了涿郡境內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见了苏定方,確认蓟县城內的局势,已经稳了。
“罗艺死了,城也破了。”高履行站在那座刚刚经歷过决战的城头上,望著这片狼藉的战场,又望向更北边那个方向,“但这场仗,远没有结束啊。”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望著同一个方向,北面,正是李景那支人马,正在加快脚步推进的方向。
“涿郡,”他缓缓说道,“接下来,看的是谁能先把这片地盘,真正地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