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住那封信,是连夜送出去的。
李景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寥寥几句话,但意思说得很清楚。
愿意接纳,愿意保全官职,愿意厚待涿郡旧部。
三个人把那封信传著看了一遍,谁都没再多说什么,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十天夜里,蓟县城里乱了。
不是因为城外的攻势,是因为城里这三个手握部分城防、粮草调度大权的人,忽然各自动了起来。
贺兰宜那边,先是借著巡夜的名头,把西门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趁著夜色,悄悄把城门的栓閂鬆开了一道缝,没有大张旗鼓地打开,只是留了个口子,看著像是疏忽,实则是故意。
晋文衍那边动得更直接,他手底下管著一部分粮草调运的队伍,连夜把能带走的輜重,还有自己这几年攒下来的部曲,悄悄集结起来,准备从城东那处相对偏僻的角门撤出去。
赵十住自己,则是借著“巡查城防”的名义,把城南那处一直由他亲信驻守的关键节点,提前撤了岗。
那个位置,恰好是连接城墙各处的一处要衝,一旦没人守,整段城墙的协调防御,就断了。
这三处动作,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不算大张旗鼓,但合起来,足以让整座城的防御,在最关键的一夜,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缝。
罗艺这一夜,正在城楼上,跟几个还算可靠的郎將商议明日是否再战。
他没有察觉到,这三个人,这会儿正带著各自的部曲,悄无声息地往城外撤。
他们不是去投降高履行,他们是要趁著这场混乱,带著兵马,奔向另一个方向,奔向李景。
而这一切,恰恰给城外高履行埋伏的一伙人,撞上了一个最合適的机会。
潜伏在雍奴县外那处丘陵的千名精锐,这十几天,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样一个信號。
城內有变。
李密那边的人手,这阵子一直盯著城里的动静,西门那道鬆开的栓閂,南门那处空出来的要衝,这些细微的变化,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城外。
苏定方在中军大帐里听完这个消息,猛地站起身。
“机会来了。”
“黑闥,你带正面这边的人,立刻强攻东门和南门,吸住罗艺的注意力。”
苏定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切,“雍奴县那支部曲,传令他们,今夜就动,绕到西门,趁著那道鬆开的栓閂,杀进去。”
刘黑闥这几天养精蓄锐,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哈哈哈!总算等到了!”
夜色里,三万人的攻势,骤然加猛。
罗艺正在城楼上议事,忽然听到城下喊杀声大作,刚要起身,又听见城南那边传来更急促的喊声:
“城南要衝,没人接应!”
他一惊,“赵十住人呢?”
没人能答上来。
紧接著,又一道消息传来,西门方向,传来了喊杀声,而那道城门,竟然不知何时被人从內里撞开了。
罗艺的脑子,在这一刻,瞬间空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他们三个,反了。
不是投降,是直接弃城而走,还在走之前,给城外那帮人,留了一道致命的缝。
雍奴县那支千人精锐,从西门那道豁口,跟潮水一样灌进了蓟县。
这一千人,是高履行手底下最精锐的部曲,平日操练就比寻常士卒狠几分,趁著夜色,专挑城防最薄弱的地段下手。
一路往城中心冲,逢人便杀,几乎没遇到什么有组织的抵抗。
城里这会儿乱成一团,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这三人临走时带走的,不止是他们自己的手下,还有不少跟著他们这几年的旧部,城防上能用的人,瞬间空了一大块。
罗艺得到消息的时候,西门那边的人马,已经衝到了离府衙不远的地方。
“將军!西门破了!城里乱了!”
罗艺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內四处涌动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影,这一刻,他这个素来刚愎自用、不肯认输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知道,这场仗,要输了。
不是输在城外那三万人的刀枪上,是输在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人心上。
刘黑闥那边的强攻,同时也撞开了东门。
正面的压力,加上城內骤然失控的混乱,守城的兵卒,这会儿已经彻底没了章法,有的还在拼死抵抗,有的已经开始往城內深处逃,更多的人,看著这突如其来的崩溃,乾脆扔了兵器,跪地投降。
罗艺带著身边几十个亲卫,从城楼上衝下来,想去堵那道城內最大的缺口,但这时候,已经晚了。
苏定方率著中军,从东门那边压进来,正好跟罗艺这支拼死抵抗的亲卫队,撞在了一处。
两人在火光里,第一次正面对上了。
罗艺挥刀衝过来,那一刀,带著这几个月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势道极猛。
苏定方侧身一让,没有硬接,借著那一让的空当,反手一刀,划在了罗艺握刀的那只手腕上。
罗艺手里的刀,“哐”地一声落了地。
他怔在那里,望著自己空了的手,再望向苏定方,眼神里,是那种一辈子没认过输的人,第一次真正尝到失败滋味时的茫然。
身边的亲卫,见主將的刀落了地,瞬间慌了阵脚,有人想拼死护著他突围,但城里这会儿到处都是涌进来的人马,根本无路可走。
罗艺看著四面涌来的人潮,看著自己手底下这几十个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看著远处府衙那边燃起的火光,这座他亲手经营了多年的城,这一夜,正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地,崩塌下去。
苏定方握著刀,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看著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罗將军,城已经破了。”
罗艺站在那片混乱的火光里,浑身浴血,手腕上的伤口,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没有说话,望著苏定方,望著这座即將彻底失守的城,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这一刻,他想起了易水关失守那个清早摔碎的粥碗,想起了王须拔、魏刀儿那两封始终没有回音的信。
想起了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这三个人,这几年陪著他打下涿郡,最后却在他最需要的这一夜,转身离他而去。
这一切,到了这一刻,终於都有了答案。
蓟县城头那簇火光,在这个夜里,烧得格外亮,也格外淒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定方,一字一句道:“不用你怜悯我,出手吧!”
说罢,抬刀便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