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苏定方没有下令攻城。
这事,刘黑闥憋了好几天,终於忍不住问出来,“定方,城下都围了快十天了,咱们这三万人,天天在这儿耗著,图什么啊?”
“图城里那点人心。”苏定方缓缓起身,“临走时,履行一句话提醒我了。”
“什么话?”
“围而不打,攻心为上!”
苏定方这十天,乾的不是攻城的活,是另一桩事。
让人把王世充惨败而归、王须拔魏刀儿被打残的消息,还有这一路上罗艺如何借刀杀人、消耗自己人却落得这个下场的內情。
编成话本似的东西,找了几个嗓子亮的兵卒,趁著夜里,绕著城墙喊。
“罗艺借王须拔、魏刀儿消耗自己人,自己却躲在城里苟活!”
“易水关赖將军被俘,城里那个管粮的小吏,是不是也是这么个不明不白地死的?”
“涿郡的兵,是给罗艺一个人卖命的,还是给涿郡的百姓卖命的?”
这些话喊出去,听著像是骂阵,但骂的內容,桩桩件件,都戳在城里这阵子那道越绷越紧的弦上。
守城的兵卒,听了一遍两遍,没什么反应,听到第七八遍,夜里站岗的时候,眼神就开始往城里那几处粮仓、那几个被关著的人身上飘。
李密那边水路上的人手,也没閒著,顺著各种渠道,往城里递了不少零碎的消息。
城外军粮充足,后方稳固,而城里这几个月,几次三番地折损人马,粮道又被搅得不安生。
这场仗,耗下去,谁耗得过谁,明眼人心里都有数。
罗艺这十天,看著城外那帮人天天围著城墙喊,起初没把这当回事。
但喊到第五天,他发现,巡夜的兵,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差,守城的几个郎將,凑在一处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比往常低了不少。
这股士气上的滑落,比城外那三万人的兵力,更让他心里发慌。
直到第八天夜里,他召集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几人,问城防的事时候。
三个人说话都支支吾吾,绕著圈子,没一个敢把“城里人心不稳”这四个字明明白白说出来。
罗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那股焦躲,越积越重。
他知道,再这么坐以待毙,耗下去,城里的人心,会先垮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垮在城外那三万人的刀下。
“传令!”
第九天清早,罗艺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军阵,做了决定,“明日开城,出战迎战。”
赵十住一愣,“將军,咱们守城,他们攻不进来,何必……”
“再守下去,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罗艺的声音阴冷,“我手底下五万人,比他们多出一截,这个仗,该打的时候,就该打。”
第二天,蓟县城门大开。
罗艺亲自领兵,五万人马,从城里涌出来,在城外那片开阔地上摆开阵势,旗帜遮天,声势確实不小。
苏定方在阵前看著这一幕,神情没什么波动,转头对刘黑闥说,“他撑不住了,这才出来。”
刘黑闥咧嘴一笑,“那正好,省得俺老在这儿乾等著。”
两军交锋,这一仗,打得比易水关那七天,更加惨烈。
罗艺这五万人,毕竟是涿郡这些年攒下的底子,真打起来,確实不是上谷郡那种虚胖的架子,正面衝撞起来,你死我活,丝毫不含糊。
刘黑闥领著前锋,跟罗艺手底下一个姓孙的副將撞上了。
两人各自挥刀,打得马匹乱踏,尘土飞扬,刘黑闥这几仗下来,杀得越发凶悍,几刀下去,就把对面那个孙副將逼得连连后退。
苏定方坐镇中军,把这一场战事的走向,看得清清楚楚。
罗艺这边,人多,但这几个月被搅得疲惓,士气这阵子又被城外那十天的心理战搅得七零八落,真打起来,这股劲,撑不了太久。
打到午后,罗艺这边的阵线,开始出现鬆动的缝隙。
罗艺自己也在阵中衝杀,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见著阵线鬆动,亲自带著亲卫衝上去补缺口,一连砍倒几个冲乱阵脚的对方士卒,硬是把那段缝隙堵住了。
这一仗,从早上打到日头偏西,双方都折损不小,但谁也没有彻底压垮谁。
就在这场廝杀正酣的时候,城里却出了另一件事。
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三人,被留在城內看守府衙,没有跟著出战。
这三人,这几天,心里那道裂缝,已经裂到了一个再也合不上的地步。
“事到如今,咱们三个,得拿个准主意了。”赵十住把府衙的门关上,压低声音说。
贺兰宜嘆了口气,“罗艺这一仗,贏了也是元气大伤,输了,咱们更没活路。”
晋文衍犹豫了一下,“那……高履行那边……”
“高履行……”赵十住摇了摇头,这几天他想了很多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年纪轻,这一路打上来,手段是真不差,但太年轻,又是渤海高氏的旁支,他能不能容得下咱们这几个旧人,谁说得准?”
“今天他要咱们的命,是为了拿涿郡,明天用完了,咱们这几个降將,在他那儿,算个什么分量?”
贺兰宜点头,“是这个理,他手底下苏定方、刘黑闥、李密,个个都是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咱们这几个,半路投过去,能落到什么好位置?”
“那將军是想……”晋文衍看著赵十住。
赵十住把声音压得更低,“李景。”
这个名字一出口,贺兰宜跟晋文衍都是一愣。
李景这阵子在邻郡经营,虽说兵力不算最强,但这个人,出身名门,行事素来稳重,这一两年也悄悄收拢了不少河北这边的散兵游勇,在周边几郡,名声渐渐立起来了。
比起高履行这种半路崛起、根基浅薄的年轻人,李景那种世家出身、行事有度的底子,反而让人更觉得靠得住。
“李景这边,咱们之前也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他这个人,讲规矩,重信誉,咱们若是这个时候,带著涿郡这点底子去投他,他不会亏待咱们。”
贺兰宜沉吟片刻,“那高履行那边递过来的话呢?”
“不接。”赵十住的语气很坚决,“他要的是涿郡,咱们三个,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捡来的添头。李景不一样,咱们带著兵马投过去,是真正能在他那儿站住脚的本钱。”
三人对视了一眼,这个决定,这一刻,算是真正定下来了。
城外那场廝杀,打到天色將晚,两边都收兵歇战,谁也没占到决定性的便宜。
罗艺回到城里,浑身是血,甲冑上添了几道新的刀痕,他看著这一天打下来的损耗,心里那股焦躶,没有半分缓解。
他不知道,自己城里这三个墙头草,这会儿,已经悄悄地,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递去了第一封信。
蓟县城头的火把,跟城外军营的灯火,依旧隔著那段距离,遥遥相望。
只是这一夜,比之前任何一夜,都更让人觉得,这座城,正在悄悄地,从內里裂开一道,谁都还没察觉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