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城头,这几天的风,吹得格外冷。
罗艺站在城楼上,望著远处那片缓缓推近的军阵,眉头拧得死紧。
他手底下,加上从涿郡各处收拢回来的兵力,整整五万人。
比城外苏定方、刘黑闥带来的那三万人,多出一大截。
按理说,这个数目,不该让他这么坐立不安。
但他却没有出城。
这十几天,他先后给王须拔、魏刀儿那边送去了三封信,措辞从客气到急切,到最后那一封,几乎是把话挑明了说。
涿郡若是丟了,你们这点残部,也別想在燕北安生。
三封信,一个回音都没等到。
不是真的没收到,是收到了也不想理。
王须拔被刘黑闥打得只剩一口气,缩在上谷郡更深处养伤,自己那点底子还没缓过来,哪里敢再往涿郡这个泥潭里探一只脚;
魏刀儿那边更乾脆,黑风口那一仗烧得他元气大伤,听说连主力据点都不敢再驻同一个地方,谁还顾得上回信。
罗艺把这三封信石沉大海的事实,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最后只能承认一件事。
这场仗,没有人会来帮他。
至於朝廷?
杨广巴不得他死在涿郡,隔壁的李景,虽有意帮忙,但罗艺自己却拒绝了。
李佑很简单,这个李景,太正了,他罗艺,压不住。
赵十住、贺兰宜、晋文衍这几天,谁都没敢主动靠近罗艺。
城里的气氛,从易水关失守之后那种压抑的猜忌,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麻木的安静。守城的兵卒们换防的时候,连说笑的声音都没了,巡夜的脚步声踩在青石路上,听著都比往常重。
赵十住站在城墙的另一段,远远地望著罗艺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心里那道裂缝,又深了一些。
他想起易水关失守之后那个被砍头的小吏,想起贺兰宜那个还关在狱里的亲信,想起前几天那条不轻不重递过来的话。
“外头的人,知道城里现在不好过。”
这几句话,这几天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没敢跟人说,但也没真的放下。
他不知道贺兰宜、晋文衍是不是也在想同样的事,三个人这阵子彼此都疏远了几分,谁都怕说出口的话被对方传出去,落到罗艺耳朵里,那就是个死字。
但越是不说,这道裂缝,反而越绷得紧。
罗艺站在城楼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不是没察觉到城里这股气氛的变化,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去抓人立威。
他知道,这时候再抓,再杀,逼得只会更紧,城里这点人心,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
守住蓟县,等到援军,或者,靠自己手里这五万人,把城外那三万人,硬生生地耗死在城下。
破釜沉舟。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念一遍,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虚浮感,就稍微踏实一点。
涿郡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地盘,他不信,凑这么多年的底子,会输给一个不过崛起一两年的年轻人。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起易水关那七天。
赖衍被俘虏的消息传来的那个清早,自己摔碎的那只粥碗,水路上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地丟失的粮船,还有王须拔、魏刀儿那两支被打残的援军。
这一连串的事情拼起来,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绳子。
他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片连绵的军阵,夜色里看不清对方的旗號,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铺成了一片,跟自己城头上的火把,隔著这段不算远的距离,彼此映照著。
“传令各营,今夜加倍巡防。”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城。”
亲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罗艺独自站在那里,望著远处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握得很紧。
城外的中军大帐里,苏定方也没有睡。
帐子里点著一盏灯,他坐在那张铺开的地图前,把蓟县城防的形状,城里大致的兵力布置,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
这几天,刘黑闥几次提议直接强攻,苏定方都按住了他。
“罗艺手底下五万人,守城,咱们三万人攻,这个数目摆在这儿,这可不是常规的战斗,你见过有几个人数少围攻人数多的战例?”
他看了看刘黑闥,“易水关那一仗,咱们是吃过亏的,再往前一步,就是罗艺的本阵,这一仗,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凭著一口气就往上冲。”
刘黑闥这几天伤口养得差不多了,听完这话,皱眉道,“那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不是乾等。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没有把雍奴县那支潜伏的千人精锐的事,跟刘黑闥细说,那条线,是高履行亲自布的,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真正的胜负,未必全在城下的硬碰硬,那条藏在暗处的线,那条城里赵十住几人心里渐渐裂开的缝,才是真正能决定这一仗走向的东西。
只是这些都还没成,他不能拿不確定的东西去赌这一仗。
苏定方坐在那张地图前,看著蓟县那个標记,神情比这些日子任何一次都凝重。
这场仗,跟他之前打过的每一仗都不一样。
王世充败了,因为他骄狂;
王须拔、魏刀儿败了,因为他们底子虚;
易水关的赖衍硬,但孤立无援。
可罗艺这个人,虽说刚愎自用,狠戾凶暴,但这些年涿郡的底子,是真的厚实。
守城的本事,这几仗也证明了,不是虚的。
这一回,苏定方对上的,是他目前碰到的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帐外的风,卷著初冬的寒气吹进来,吹得那盏油灯火苗晃了几下。
苏定方望著那簇晃动的火苗,没有去拨正它,只是静静地坐著。
这一夜,蓟县城里城外,两边都没怎么睡。
城头上的火把,跟城外军营的灯火,隔著那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彼此都看得见,却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城墙的垛口缝隙里钻过去,呜呜地响著,像是在替这场即將到来的决战,提前奏一段不大不小的序曲。
雍奴县外那处隱蔽的丘陵地带,那支潜伏了多日的千人精锐,也在这夜色里,静静地等待著。
他们要等的,是一个信號。
而这个信號,什么时候会来,连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