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关失守的消息,传到涿郡城里,是第二天清早。
罗艺正在用早饭,一碗粟米粥还没喝完,探马连甲都没卸,一头闯进来跪在地上,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
那只盛著粥的碗,“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赖衍呢?”罗艺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废物吗?”
“被……被俘了,將军。”
罗艺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廊下踩得“咯咯”响,身后跟著的几个亲卫都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走到议事堂,一脚把那张本来摆得端正的案桌踹歪了,案上的笔墨砚台滚了一地。
“七天。”他咬著牙说,“七天才破的关,还折了我五百守军,赖衍这废物,连个人都没保住,反倒做了俘虏,给人留了个活口。”
赵十住、贺兰宜几个赶过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幕,谁都没敢上前劝。
罗艺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贏不起也输不起的性子。
早年在边地领兵的时候,吃过的败仗少,真碰上硬仗碰了壁,那股戾气,比寻常人发得更狠,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输。
接下来这十几天,涿郡城里的气氛,跟易水关失守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罗艺开始天天往城防上跑,把守城的几个郎將挨个叫去问话,问得又细又急,但问出来的东西,他似乎也不全信。城墙上添了岗哨,换了几遍守將,连粮仓的钥匙,又被他收回了自己手里。
这本来也没什么,守城备战,谨慎点是应该的。
但接下来的事,就有点不一样了。
有个管粮的小吏,因为登记的数目跟实际出入有点出入,差了不到十石,被罗艺直接砍了。理由是“通敌”,但那点出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过是寻常帐目上的疏忽。
赵十住替那小吏求过情,话还没说完,被罗艺一句“你跟他什么关係,这么上心”给堵了回去。
赵十住当时脖子后头一下子全是冷汗,明白了一件事。
罗艺这是真的,谁都信不过了。
贺兰宜那边也不好过,他手底下有个亲信,因为前阵子跟王须拔那边接洽粮草的时候,多说了两句閒话,被人传到了罗艺耳朵里,第二天就被找了个藉口下了狱,至今没放出来。
晋文衍夹在这两位之间,这阵子越发不敢吭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位將军,越是打了败仗,越要拿身边的人立威,好让外人看著,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罗艺。
可这股立威,立在自己人身上,谁的心里能服?
这天夜里,赵十住、贺兰宜两人借著巡夜的名头,在城墙僻静的一角碰了头。
“再这么下去,咱们三个,谁知道哪天就轮到自己头上去了。”贺兰宜压著声音说。
赵十住没立刻接话,望著远处城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半晌才说,“上回他借著收拾咱们立的那个威,我以为,那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现在看来,他是只要心里有气,就要拿身边人发。”
“那高履行那边,咱们……”贺兰宜把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赵十住没接,这句话太重,谁也不敢先说出口。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最后什么结论都没定下来,各自散去,但谁心里都清楚,这个念头,这阵子一直在自己脑子里转,而且越转越实,越转越不像是个不能想的事了。
信都郡这边,这十几天的动静,高履行听得很细。
苏定方带回来的不止有易水关的战报,还有从涿郡內部摸出来的一些零碎消息。
罗艺杀小吏的事,赵十住几人被打压的事,这些消息,是借著李密那边水道上的人手,顺著商贩、脚夫的嘴,一点一点传出来的。
高履行把这些消息在堂內摆了一遍,长孙无忌听完,沉吟道,“罗艺这是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他这种人,贏得起,输不起。”
高履行说著撇了撇嘴,“易水关这一败,对他来说,丟的不止是一处关隘,是面子。面子丟了,他就只能拿別人撒气,这种法子,越用越伤自己的根。”
“赵十住几人,这阵子心里的那点不平,怕是越来越压不住了。”长孙无忌扶须轻笑了起来。
高履行点头,“该接触一下了。”
“接触?”长孙无忌眉眼一挑,“兄长,还得是你……”
“不用急著拉他们投降,那种话现在说出口,反倒会把他们逼回去。”
“得先让他们知道一件事,外头有人,看得见他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也愿意,给他们一条不一样的路。”
紧接著,高履行將彭瑞叫了进来。
这人是李密那边渔户出身的,水路熏出来的人,办这种事最合適不过。
他让此人借著商队的名头,悄悄给赵十住、贺兰宜这边递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意思很浅,没说投降,没说反水,只说了一句:
外头的人,知道城里现在不好过。
这话递过去之后,没等回应,高履行这边也没去催,只是让这条线悄悄留著。
种子撒下去了,剩下的,得等它自己生根。
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铺著,而另一边,有一支队伍,比这条暗线,走得更隱秘。
涿郡东边,雍奴县。
这个县不算大,地处涿郡边缘,离涿郡城还有些路程,平日里没什么人留意,正因为不显眼,才更合適。
那天夜里,月色被云遮得很薄,雍奴县外的那片官道两侧的林子里,有一支人马,悄无声息地从林子深处摸出来。
这支人马,不到一千人,但每一个,都是从信都那边精挑出来的精锐。
平日里跟著苏定方、刘黑闥在后山內摸爬滚打过的硬手,是部曲中绝对精锐的精锐。
这趟出来,没有打旗號,没有点火把,连战马的马蹄都用布裹了一层,踩在土路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队的人在林子边上停了片刻,望著雍奴县那片在夜色里安静著的轮廓,身后的人都跟著停下,没有一个出声。
“过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身后的人都听清楚了。
这支队伍,没有进雍奴县,只是绕到了县城外侧一处不起眼的丘陵地带,找了个隱蔽的地方,悄悄地驻了下来。
没有惹一点动静,没有留一点痕跡。
涿郡城里那些天的腥风血雨,赵十住几人心里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缝,跟这支悄悄潜进雍奴县的人马,都在为同一件事铺著路。
只是这个时候,谁都还没把这两件事,连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