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一起出生入死,四人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了不需要开口的程度。
二当家兰成腿已经扫到了苏定方的侧面,眼看就要踢实,苏定方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时几乎没有预兆,直接钳住兰成的脚踝,隨后脚下借力一错,整个人转了半圈。
兰成只感觉脚踝被一把铁钳死死咬住,自己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地在空中挥舞起来。
后面三人刚要上前,被兰成挥舞过来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扫了一通,踉踉蹌蹌地撞在一起,倒了一片。
紧接著兰成的身躯整个砸了过去,屋內响起一片哀嚎。
三人倒是不服,忍著疼爬起来,把已经晕过去的兰成搬到一旁,再度冲了上去。
苏定方没有多余动作,抬脚將四当家踹飞,隨手一抓三当家的手腕,仅仅一个翻转,就让其余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又是一片哀嚎。
刘霸道端著茶盏的手愣在了半空,就这么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四人,许久没有放下。
他侧头,把高履行看了许久,眼神里那层隨性散了大半,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是真正的正视。
“你果真不一般。”
“刘兄可是愿赌服输之人?”高履行说完,却是没等刘霸道答话,缓缓起身,“我今日前来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来看看號称阿舅贼,平日喜好游侠,且为人仗义的刘霸道是否如传言所说。”
说完他隨即起身,“今日相见,果然如传言所闻,高某记忆深刻,还望能儘快与刘兄相见。”
拱手一礼,隨后便与苏定方转身离开了房间。
来的无影,去的无踪。
刘霸道呆愣在桌前,许久未能回过神来。
“大当家……大当家!”
几人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抬起头,把那一盏茶一饮而尽,隨即將碗重重搁下。
“把所有管事的,全给我叫来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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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刘霸道会如何选?”
苏定方打马走在前,嘴里叼著一根枯草,有意无意地扫视著夜色里的林间动静。
“他是聪明人,”高履行微微一笑,“会答应的。”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快到林子尽头时,高履行与苏定方同时勒住了韁绳。
前方,黑暗里有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抽出横刀,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子两侧已经涌出了大批隋军。
前排府兵举盾,后排弓手搭弓,几乎是片刻之间便將他们死死围住。
身后部曲立刻上前,把两人护在中央,横刀借著月色寒光毕露,面甲下神色紧绷。
这些人来得毫无声息,显然早就埋伏在此等了许久。
高履行扫了一圈四周,没有慌乱,翻身下马,声音沉稳:
“对面可是杨义臣將军帐下?”
能在渤海郡豆子航附近神不知鬼不觉地安置这么多精兵,除了一直在清河与平原郡一带驻扎的杨义臣,不会再有別人了。
“你怎么猜到是老夫的?”
人群里缓步走出一名中年男子。此人面色微白,想来是常年征战落下了病根,但身姿笔直,一身甲冑穿在身上,自有一股久歷沙场的气度。
“若说这一带能无声无息地將我们困住,除了张须陀將军,便是您了。”
高履行不卑不亢地躬身施礼,態度很是尊敬。
这是隋末真正的柱石之一,值得这一拜。
“哼,既知老夫身份,还不束手就擒。”
“不知在下所犯何罪?”
“你这是造反这还不够吗?”
高履行缓缓直起身,把杨义臣的目光接住,摇了摇头,“我可有伤及百姓?”
杨义臣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我可有屠戮圣灵?”
“你杀了县令与通守,这就是重罪。”
“可这二人该不该死?”高履行直视杨义臣双眼。“將军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小子,你可知道,上一个敢这么与老夫说话的贼人,如今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多高了。”
高履行扫了下四周,这才看清,杨义臣带的人也不是很多,只不过是刚刚突然出现给他们唬住罢了。
“可我不怕!”他微微一笑,“老將军若想杀我,在我进入平原郡的时候便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杨义臣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臭小子,有点胆色。”
笑罢,他摆了摆手,身后兵士收弓的收弓,退步的退步,不多时,只剩他与高履行、苏定方三人留在林间空地上。
“须陀临走前与我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让我关注著些,如今看来,他没有说错。”
高履行微微鬆了口气。
“多谢张將军。”
杨义臣面色沉了沉,把高履行拉到一旁,语气低沉,
“按理说,老夫本不该与你见面,甚至因为自身职责所在,老夫需將你押回朝廷。”
“但,上一次围剿张金称,你其实算是首功。”
“並且,你在信都郡所做之事,我一直有所关注,尤其是你最近进驻渤海郡,我便一直暗中观察你,若你有残害百姓的举动,老夫便会举兵剿你,绝不手软。”
他把高履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但你不愧是文敏之后。信都郡百姓在你治下能吃上一口饱饭,安居乐业,这次更是为百姓出头控制盐业,你没有愧对先祖留下的东西。”
他伸手拍了拍高履行的肩膀,语气转沉,“但我要告诉你,如今你已经是河北这一带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朝廷自然不会再对你放任不管了。”
高履行心里一凛,“老將军可否告知,朝廷是否有具体动作?”
杨义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据说朝中有人上书参你,陛下已经下旨,不日便有队伍前来围剿。”
“可否是您,或是张须陀將军?”
“都不是,”杨义臣摇头,“老夫不日班师回朝,须陀在山东一带被各路叛军拖著脱不开身,兵部另有安排。”
高履行心头沉了一下。
张须陀念著他祖父高勱的情分,杨义臣念著他在河北所做之事,两人都网开了一面。
可若是朝廷另派人来围剿,便再没有这种情分可讲了。
“小子,”杨义臣看著他,声音压低,带著几分沉鬱,“老夫当了一辈子隋臣,见过的事,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朝廷影响日渐式微,各地民不聊生,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他猛地抓住高履行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在河北,要对得起百姓,要对得起他们把身家性命託付给你的那份信任。”
“老夫今日来,就是要你记住这句话!”
“切不可辜负人心。”
说罢,他鬆开手,转身走向部眾,没有再回头。
人群慢慢散入林间夜色,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得无声无息,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高履行站在原地,把那些声音听完,久久没有动。
苏定方走到他身旁,把这一席话听了个大概,此刻同样沉默,侧头看了他一眼。
“朝廷要来了。”高履行没有问句,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把眼前这片树林看了一眼,“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正面应对朝廷精兵。”
苏定方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若是借渤海郡地形……”
“不能死守,”高履行摇头,“守不住,也守不起,耗不起。”
他转过身,脸上那丝凝重在月光下清晰可辨,“要想在朝廷到来之前站稳脚跟,我们现在能做的,比我以为的要少。”
苏定方没有接话,把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苏兄,我们连夜赶回去,”高履行翻身上马,把韁绳拢住,“早做准备。”
马蹄声踏破夜色,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间小路上。
风从渤海方向吹来,吹过这片空荡荡的树林,什么都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