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的文书籤完后的第三天,高履行把李密叫来,把一叠帐册推到他面前。
“接下来盐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密把那叠帐册翻了翻,没有立刻答应,先问,“怎么个交法?”
“渤海郡的盐场你来盯,南线运销的路子你来理,封家那边的对接你来谈。”
高履行顿了顿,“三郡的盐铺,我要在年前铺开,每县至少两家,定价统一,不许各地自行浮动。”
李密把帐册合上,重新搁回案上,在椅子里坐直了,“你这是要把各县原来那些盐商的饭碗砸了。”
“不是砸,这叫併购。”高履行微微一笑,“愿意跟著做的,留,条件往下谈,不愿意的,出去,但这一县的盐,从此只能从我这边走,他们自己想清楚。”
李密把这几句话咀嚼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拿起那叠帐册,往袖子里一揣,“行,我知道了。”
他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公子,你这盐,打算卖多少钱一斗?”
高履行报了个数字。
李密沉默了片刻,“这比市面上便宜了將近三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密没再说別的,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三郡各县的盐铺一家接一家地开起来。
不是什么大排场,就是普通的门脸,木头招牌,青布帘子,门口摆著几个盐袋,有的铺子还在旁边支了个小炉子,冬天里烧著炭,进来买盐的人可以站著烤一烤手。
价钱贴在门边的木板上,清清楚楚,一笔一划,不含糊。
並且写著不限量。
因为之前的铺垫已经够了,现在没有谁可以与他们的盐铺相比较了。
第一天开张,有人来问,以为是噱头,看了半天,掏钱买了一斗,掂了掂分量,看了看成色,回去尝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著邻居一起来的。
到了第三天,有几家铺子开始排队。
队伍不长,都是附近的庄户,拿著麻袋,有的人走了十里路来,来了之后先问价,问完不说话,就往队伍里站。
般县有个老汉,在县里住了一辈子,当天买了盐,出门的时候对跟他一起来的儿子说了句话,他儿子后来说给別人听,那句话是:
“这高家,比朝廷靠谱啊。”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开的,这句话在各县之间流来流去。
流著流著,就成了一句说起来大家都点头的话,没人当它是什么了不得的评价,就是顺口,就是说著说著,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腊月初,李密来找高履行。
这回不是匯报盐铺的进展,进门坐下,把茶喝了半盏,开了口,“有个问题,要跟你说一下。”
高履行放下手里的东西,“说吧。”
“河间郡那边,格谦死了,但格义还在。”李密把茶盏搁下,“他手里现在还有两三千人,在河间郡北线折腾,成不了大事,但有他在,盐铺往北推不过去,运盐的队伍走那条道,经常出事。”
高履行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格义的人是打了几场败仗之后剩下来的?”
“对。散兵游勇,不成气候,但就是赖在那里,像块膏药。”
“那往南呢?”
“竇建德的地盘,不用问了。”李密把手一摊,“他如今在清河、平原等山东一带,手里十七八万人,盐铺往南推,推到他地界上,不是做生意,是送礼。”
高履行没有说话,把这两个方向在心里过了一遍,起身,“去叫辅机来,三个人一起说。”
长孙无忌来得很快,进门看了眼李密,在旁边坐下,也不废话,“听说了,南北两边的事。”
“先说南边。”高履行把话头丟给他。
长孙无忌把手搭在膝盖上,“竇建德不是现在能动的,他手里那点人,打起来消耗太大,就算打贏,我们也没剩多少。何况他现在没有主动来招惹我们的意思,这时候去戳他,划不来。
再说,大家先前的关係都在,毕竟井水不犯河水嘛!”
“关中呢?”
“关中还是朝廷的地盘,路太远,盐运过去,光路上的损耗就把利润吃乾净了,更別说那边不缺盐,河东的盐池早就够用了。”
长孙无忌停了停,“况且关中如今那几路人都不安分,进去容易,出来难。”
李密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就剩北边了。”
“北边。”高履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涿郡还是朝廷的地界。”
“是。”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但现在朝廷在涿郡的兵力,跟先前比,差远了。”
“杨广这两年不打高句丽了,调走的兵没有全补回来,涿郡的影响力,一年不如一年。”
“更何况,据说王世充如今不知道跟杨广说了什么,带著残部南下,去了江南,竟然还没有受到追究……”
李密忍不住,“这也行?”
“杨广如今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长孙无忌把这话说得很平,但那个平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帐內安静了片刻。
高履行把北边的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格义的事,先解决了吧。”
“这个好办。”李密说,“给苏兄一千人,去走一趟,不用十天。”
“那就让他去。格义的事了了,盐铺往北推,把河间郡的路子打通。”
“打通了然后呢?”李密看著他,“总不能就在河间郡停著。”
“还有博陵郡呢。”高履行说。
“博陵郡之后呢?”
“涿郡。”
李密把这个字听进去,没有说话,把眼神在高履行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在等他说完。
长孙无忌也没开口,就那么看著他。
高履行把桌上那张舆图展开来,把北边那一片摊平,指尖落在涿郡的位置,往北再移了一截,
“涿郡再往北,朝廷管不了的地方,是突厥,是奚族。”
他停了一下,“他们手里有什么?”
“牛羊、马匹。”长孙无忌答,声音慢了一拍,像是被这个方向带著想了起来。
“对。”高履行把指尖从舆图上移开,“如今我们手里的队伍,最缺的不是人,是马,是粮,是能打硬仗的底子。南边要跟竇兄耗,西边要跟朝廷耗,哪头都是个无底洞。但北边不一样。”
“北边的东西,是能抢的。”李密接了这句话,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像是在替这句话掂量分量。
“不只是抢。打通了北边,那些部族的马、牛羊,可以换,可以买,也可以打了再谈。总之,有了这些,往后再打仗,我们底气不一样。”
高履行把那张舆图对摺,放回原处,“南边先按住,北边先动。”
长孙无忌把这一番话从头到尾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这是打算把河北彻底坐稳,再往北出去。”
“差不多。”高履行把舆图压平,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先稳,再出。”
李密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的茶盏转了两圈,眼睛往北边那片舆图上落著,若有所思。
“突厥人的马,奚族的牛……”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这帐,算起来倒是不亏。”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都知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高履行把目光从北边那片舆图上移开,往窗外看了一眼。
塞北的马,他见过记载,见过画,却从来没有见过真的。
等见到的那一天,大概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