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的宅子在渤海郡东南,临著一条通往盐场的旧官道。
门楼不算气派,青砖砌的,包了铜皮的门钉排列整齐,漆色新旧参半,年头久了,但保养得仔细,那种刻意维持的体面一眼就能看出来。
门前两株老槐树,比门楼还高,枝干苍劲,落了叶,横在天空里,把那片灰白的云切成几块。
高履行在马上把这宅子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他身边的李密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隨行的人,抬头看了看那道门,嘴角动了动,“封家的门,不小啊。”
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守门的人早就出来了,领头的管事年约四旬,生得圆脸,眉毛细,一看就是在门房里磨了多年的人,见了高履行,躬身行礼,
“高公子驾临,家主有请。”
说得滴水不漏,连“久仰”都没有,就是“有请”,把礼数做到位,把多余的话省乾净。
李密把这个管事看了一眼,没说话,跟著往里走。
封德舆在正厅等著。
此刻的他穿一件深褐色的袍子,腰带束得规整,头髮梳得丝毫不乱,坐在那把主位上,腰杆是直的,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几岁。
见两人进来,起身,拱手,笑容出现在脸上,恰到好处,不热也不冷。
“高公子,许久不见。”
“封公。”高履行还了礼,跟著坐下。
茶是备好的,青瓷小盏,茶汤清亮,香气不浓,是那种待客时用的中等好茶,不张扬,不敷衍,一切都在分寸里。
封德舆把目光在李密身上停了一停,没有问,只是往旁边虚引了一下,“这位是?”
“李密,李玄邃。”
封德舆脸色一僵,世家谁不知道这个李密是个什么东西。
李密自己开口,坐下来,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重新放下,“封公,我这人不爱绕弯子,今日来,不是敘旧,是谈事的。”
封德舆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玄邃直率,好。”
“那我就直说了。”李密把手搭在膝盖上,看著封德舆,不紧不慢,“封公在朝中递了话,说河北有人坐大,请朝廷派兵来剿,这件事,封公不打算解释一下?”
厅內安静了半息。
封德舆把茶盏轻轻放下,脸上那层笑没有散,“玄邃公此言何意?老夫不明白。”
“不明白。”李密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听不出讥讽,但那个平本身就是讥讽。
“封家在朝中经营多少年了,从先帝到当今,哪条路子走得顺、哪个人递话管用,封公比我清楚。说不明白,这话说给別人听还行,说给我,差点意思。”
封德舆的眼皮动了一下。
李密没有停,“渤海郡的盐场,封家做了多少年,我不问。但公子把渤海郡拿下来之后,盐道上的规矩改了,封家少了一块,心里不痛快,这我理解。”
他停了一下,“但不痛快,有不痛快的办法。借朝廷的刀来砍人,这个办法……”
他抬起眼,直接看著封德舆,“不地道。”
三个字说完,厅里的气氛结结实实地沉了一截。
封德舆把手压在案上,脸上的笑淡了,但还没有散,“玄邃,老夫做没做什么,不是一句话能定的,总要有个凭据。”
“凭据?”李密微微一笑。
“封公,如今平原郡、信都郡、渤海郡,三郡都在郎君手里。王世充带著多少人来,封公知道,带著多少人走,封公怕是也听说了。”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跟我谈凭据,封公觉得,是个好时机吗?”
封德舆终於没有说话。
李密续道,“再说一件事,封公別嫌我囉嗦。”他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公子是什么人,封公心里清楚。渤海高氏,这四个字,在这一片地界上压著的是什么,不用我说。封公家里的祖宗当年立门的时候,高氏的根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封家在背后拿著刀捅渤海高氏的人,被人知道了,这个事情传出去,封家在渤海郡,还怎么立足?”
厅內又是一片安静。
封德舆坐在那里,把手指在案上按了按,收了力,重新按下去,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一种很难描述的平静上。
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退路都算了一遍、发现没有好走的路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
他没有说话,侧过头,往旁边站著的管事看了一眼,那管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高履行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
他把这厅里的来回看著,把封德舆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记了一遍,等那管事退出去,他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新放下,开了口:
“封公,我知道封家不好受。”
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压迫的意思,“渤海郡的盐场,封家做了几代人了,我进来,动了这块,换我是封公,我也不高兴。”
封德舆把目光转过来,看著他。
“但有些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高履行把茶盏转了半圈,“我不是来把封家赶出渤海郡的,也没有这个意思。盐场的事,封家若愿意继续做,规矩重新谈,该有的好处,封家少不了。”
他停了停,“只是有一条,往后封家的事是封家的事,我这边的事,封家別再往外递话了,不论是朝廷那边,还是別处。”
封德舆把这话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履行,老夫想知道,这个规矩,怎么个谈法。”
“坐下来谈。”高履行说,“今天就谈。”
封德舆低头,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第一口,放下,“好。”
这一个字,说得不大,但那股子撑著的气泄了,在那个字里面听得出来。
李密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重新端起那杯他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往椅背上靠了靠,没说话。
厅外廊下,枯叶被风捲起来,贴著地面滚了一段,滚到门槛边上,停了。
谈了將近两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的条目,是封家在渤海郡盐场留三成份子,其余归入高履行这边统一调配,封家出人手管盐道南线的运销,利润按季结算,走帐清楚,不许另立私帐。
封德舆亲笔签了文书,摁了印,把那捲东西推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在高履行脸上落了一落。
高履行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折起来,收入袖中,起身,“封公,今日叨扰了。”
“不敢当。”封德舆站起来,拱手,笑容又回来了。
但这回那个笑跟进门时的不一样,少了点什么,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只是那个味道变了。
李密跟著站起来,往封德舆身上扫了最后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厅,走过那条廊道,走到前院,出了大门,那两株老槐树又出现在头顶。
枝条横在天色里,没有叶,只有枝,灰白的云从树梢后面缓缓移过去。
高履行抬头看了一眼,侧过头,压低声音,“你在里面那几句话,说得用力了点。”
“哪里用力了?”李密把韁绳从马夫手里接过来,头也不回,“句句都是实话,实话怎么算用力。”
高履行没有接这话,翻身上马,把那捲文书在袖子里压了压。
三郡的盐道,从今日起,又是另一个格局了。
至於封德舆,他坐在那间正厅里,怎么把这笔帐在心里盘清楚,那是封德舆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