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的人跟了三日。
一直跟到王世充的队伍渡过清河、踏入武阳郡的地界,確认那支残军没有折返的跡象,他才让人勒住了马,停在官道边上,远远地看著那道逐渐消散的烟尘,站了片刻,回军。
跟的这三日,双方没有交手。
王世充那边不是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只是没有回头,就那么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
苏定方一路看著,没说什么,只是在最后回头的时候,把那片已经空了的地平线扫了一眼。
就这样走了,他心里有一处地方觉得奇怪。
不是遗憾,是那种事情收了尾、但收得过於乾净的那种奇怪。
像是写了满满一页的帐,最后一笔划下去,整整齐齐,一文不差。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副將说,“回去吧。”
接下来朝廷恐怕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又或者说是王世充不会……
高履行是在蓨县的高家里得到苏定方回报的。
消息送来的时候,长孙无忌正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各有一杯茶,都是凉的,没人想到去续热。
高履行把那份军报看完,搁在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辅机,王世充走了。”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杯凉茶转了转,“这一仗打完,朝廷那边短时间內是掀不起什么大浪了。”
“不止。”高履行看著窗外,院子里有棵树,叶子快落尽了,枝条光禿禿的。
“他这回是带著朝廷的脸面来的,这么灰头土脸地走了,消息传出去,各地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里那桿秤会往哪边偏,不用想都知道。”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说话,沉吟了一下,“竇建德那边会有动作。”
“翟让那边也是。”高履行停了停,“反正不管哪边,接下来这段时间,朝廷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两人都没再往下说,各自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窗外那棵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还是长孙无忌先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清楚。”
高履行看过来,“说。”
“竇建德十多万人,翟让在瓦岗也不是小数,各地烽烟到处都是。”
长孙无忌把那杯茶放下,指节在案上叩了叩,“可王世充这回来,直扑河北,直奔我们。为什么是我们?”
高履行的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就凭我们手里这点人,值得朝廷专门调一路大军来?”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按说不至於。竇建德比我们壮,翟让比我们闹得凶,朝廷要杀鸡儆猴,捏软柿子,也轮不到我们。”
“所以你觉得?”
“有人在朝廷里递了话。”长孙无忌把这几个字说得很平,“有人专门把我们送到了王世充的刀口下。”
堂內安静了片刻。
高履行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翻,刚要开口,堂侧的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是封德彝唄。”
两人同时往那边看。
李昭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盏茶,是热的,冒著气,显然是方才自己去取的,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茶盏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看这两个人:
“怎么?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高履行:“……你在那里坐多久了?”
“从你们说王世充走了,就在了。”她不在意,“二郎那边递来的消息,说是封德彝在朝中上了本,说河北有人坐大,尾大不掉,请朝廷早做处置。”
长孙无忌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封德彝。”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隨后把目光转向高履行,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
高履行先说,“是渤海郡的盐。”
长孙无忌跟了一句,“是渤海郡的盐。”
两个人把同样的几个字各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都没有再开口,各自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是那个味道。
封家。渤海郡。盐场。
渤海郡的盐业向来是封家的地盘,祖祖辈辈经营下来的,盘根错节,各处官道上跑的盐商,背后多多少少都跟封家有点干係。
高履行这边把渤海郡吞进来,手伸进了盐业,这块肥肉碰了,封家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动。
只是他没想到,封家动手的方式,不是自己来,而是捅到了朝廷。
李昭瞳端著茶喝了一口,看著他们两个,“想清楚了?”
高履行把手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杯凉透了的茶,思路在往下走。
封德彝,封家。
封家在渤海一带的根基有多深,他大概清楚。不是那种靠著一两代人积累起来的富户。
是那种跟地方官道、世家网络都缠在一处的大族,扯一根,能动好几处。
长孙无忌开了口,声音比平日慢了半拍,“封德彝这招打得不亏。他自己不出面,借朝廷的刀,把我们打掉,渤海郡的盐业自然又回到封家手里。就算朝廷这边没打贏,他也没有损失,还能在两边各留条退路。”
“人精啊。”高履行嘆了口气。
“封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个。”长孙无忌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隨即抬起头“不过,他这招现在没打成。”
“没打成,就该有下一招。”高履行接道。
两人对视了片刻。
李昭瞳把茶盏搁下,看了他们两眼,“所以你们打算去封家拜个码头?”
“不是拜码头。”高履行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外面那棵快落尽了叶子的树看了一眼。
“是去看看,这个封德舆,手里的牌还剩几张,想跟我们做什么买卖。”
长孙无忌从椅子里慢慢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接著说道:
“封家那边,未必想把事情闹大。他们递话给朝廷,是因为觉得朝廷能压住我们,朝廷没压住,现在那桿秤偏了,封德舆这个人,我猜,他现在未必不想坐下来谈。”
“所以才要去。”高履行说,“趁他还没想好下一步,我们先登门。”
李昭瞳在旁边静静听著,把这两个人来回的话接完,低下头去,往茶盏里看了看,里面的茶已经见了底。
她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片刻,开口道,“封家在渤海郡扎根多少年了,盐道上的人脉、各处的关节,未必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们去,最好想清楚,是去谈,还是去逼。”
“这有什么区別?”高履行回过头。
“那区別可大了。”
李昭瞳看著他,“去谈,你们要给封家一条出路,让他们觉得跟你们合作比对著干划算,他们才会老实。去逼,封家也许会低头,但这种人家,低头的时候惯会留一手,你们现在摁不死他,將来他反咬,比现在麻烦。”
堂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无忌把目光在李昭瞳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高履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高履行重新在椅子里坐下来,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那就谈。”
他停了停,“先谈,谈不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