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一封接一封,摆在案上。
王世充没有把它们展开来看,只是一封一封摞整齐,摞完了,用手压住,低著头,在那里坐了很久。
帐外的嘈杂声隔著帐布传进来,將官们在调队,兵士们在问情况,马蹄声、脚步声、喊话声混在一起。
他坐在这口锅的正中间,很安静。
亲卫守在帐门边,侧过头往里瞄了一眼,又赶忙把目光移开。
王世充最后把手从那叠军报上移开,把最上面那封展开,重新看了一遍,看完,搁下,把眼睛闭了一息,重新睁开。
左翼,骑兵。右翼,步卒。后路,截断。前方,蓨县,城头有人。
四个方向,一口气摆好的。
他从军这些年,打过顺仗,打过僵局,也打过以少敌多的险仗,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人这样不慌不忙地,从容收进来的。
这不像是临阵布兵,这像是一张早就画好了的图,他走进去,图就合上了。
王世充把那封军报放回去,对帐外说,“叫余鸿、尹霄进来。”
两人进来的时候,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两人互相看了看,显然已经猜到了王世充叫他们来是什么事。
王世充看了他们两眼,没有绕弯子,“我要向南突围。”
帐內安静了片刻。
余鸿先开口,“留下来的是我们。”
不是问句。
王世充点了点头,“我带两万人走,你们手里剩一万五千人,在这里拖住他们,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不是让你们死在这里,能走,走。不能走,想办法。”
尹霄抬起头,“將军打算从哪里走?”
“南线,走黄河,回齐郡。”
尹霄没有再说话,把嘴抿了一下,低下头去。
余鸿站在原地,脸上那道疤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抱了抱拳,“得令。”
王世充把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停,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话,转过身,把那张舆图捲起来塞进皮囊里,系好,掛上肩,走出去了。
突围是在半夜。
南线的口子开得不算太难,对面的人似乎没有拼死拦截的意思,两方交手,像是一道不够严实的门,王世充带著人硬推,推了一个多时辰,推开了。
他当时心里有一丝异样,但没有停下来细想,带著人往南跑。
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黄河出现在前方。
水声先到,那是大河特有的那种低沉的隆隆声,在地面上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天色刚刚泛白,河面上有雾,远处的对岸模糊成一道深色的线。
王世充看见了黄河,也看见了黄河边上的人。
那些人早就在那里了。
旗帜立在岸边,两面,一面是“刘”字,一面是“郝”字。
旗帜之后,是连绵的营帐,是数不清的人影。
王世充把韁绳勒死。
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嘶叫了一声,没有往前。
他身后的两万人陆续停下来,前排的士卒往前看,往两侧看,看了一圈,没有人说话,营地里忽然变得死静。
王世充坐在马上,把那两面旗帜看了很久。
刘霸道。
郝孝德。
这两个名字他都认识,河北的草莽,各自拥兵数万,向来不趟朝廷的水,据说郝孝德已经投靠了高履行,而刘霸道则是自己玩自己的。
可如今,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刘霸道站在阵前,手背在身后,看著对面那支残兵,看了片刻,转头跟郝孝德说了句什么。
郝孝德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算大,但够清楚,“王將军,前面是河,后面是兵,四条路,没了三条。”
他停了一停,“最后那条,通清河。往哪儿走,將军自己想清楚。”
话说完,两边都没有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那两面旗帜哗哗作响。
王世充的视线从刘霸道、郝孝德身上收回来,往后看了一眼,追兵还没有到,但要不了多久,北面那几路人马会追下来,他清楚得很。
他重新看向东面,清河郡的方向,那条路通向武阳郡,武阳郡再往西,就是往关中的路。
这条路他不想走。
走这条路,意味著这趟出来,是彻彻底底的无功而返,四万大军,一场硬仗都没打,被人从信都赶回了关中,这个结果,他连想都不敢多想。
但他现在没有別的选择。
王世充把韁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低著头,把那条路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抬起头,对身边的人说,“往西,走清河。”
下令的声音,跟平日没有两样,不高,不慌,掌了兵权的人说话习惯了这个调子,改不掉也不必改。
但说完了,他把目光往北边的天际线上停了一停。
蓨县还在那个方向,高履行也在那个方向。
他现在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平原郡吃掉他的前军,也没有打算在信都郡跟他正面硬拼。
他要的,从来都是把王世充,从河北,整个赶出去。
大军往东拔营的时候,刘霸道的人没有追。
就站在原地,看著王世充那支队伍往东走,走出去一里、两里,一直走到消失在视线尽头,对面的人还是没动。
郝孝德拿著马鞭在手里拍了拍,侧过头,“就这样让他走了?”
刘霸道把眼神从东边收回来,“赶走了。”
“赶走和打跑不一样?”郝孝德有点想不通。
刘霸道没有接这话,只是拍了拍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
回过头往东面看了最后一眼,“这结果,跟当初他给我传信,一字不差。”
郝孝德没听明白,“啥?”
刘霸道摇了摇头,没有解释,继续往回走。
“你告诉他,这场赌约,我输了,我愿赌服输,待我整顿好兵马便去寻他!”
营地那边,炊烟慢慢升起来,风从河面上过,把那股气味往岸上带,有点饭香,有点湿,跟这条大河两岸所有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
而那支往东去的队伍,在晨雾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这场从齐郡出发、一路走进平原、走进信都的大军,就这样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