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行本的尸体放在长河县城门外三十步的地方。
仰躺著,没有捆绑,没有伤口,连衣甲都是整的,佩刀放在身侧,刀柄朝右,像是有人替他摆好了的。
王世充在马背上看了很久,没有下马。
他身后的將官们没有说话,连战马都安静得出奇。
“郭行本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得上来。
王世充把目光从那具尸体上收回来,往城里望了一眼。
城门大开,里面空的,没有人,没有兵,甚至连条狗都没有,跟他这一路走过来的那些村子一模一样。
他最后看了郭行本一眼。
三万人的前军,从黄河边一路走到这里,走成了这个样子。
王世充慢慢收紧了握韁绳的那只手,没有说话,调转马头,往后走了。
当天下午,各部將官聚齐,在城外的大营里开了一次帐议。
王世充坐在主位,把各路匯报上来的数字听完,总共就说了两个字。
“多少?”
底下那个报数的將官把头低了低,“算上从沿途调来的府兵,能用的,大约……四万出头。”
四万。
王世充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反应。
他只是把舆图往前推了推,竹杆直接落在信都郡的位置,“这里。”
“高履行在信都,武邑县。我们直接去。”
帐內有將官迟疑了一下,“將军,这一路地形复杂,我军粮道恐怕……”
“我知道。“王世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但那將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路上,他能用的手段已经快用完了。”
王世充把竹杆撤回来,横搭在舆图边缘,“空村、断粮、骑兵骚扰、城中內应,这些他都用过了,能翻出来的牌就这几张。”
“接下来,要么他拿命来赌一场正面的,要么他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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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他退到哪里去?退无可退,就只能迎。”
“那我们就去见他。”
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陆续的抱拳声。
大军进入信都郡,是第二天一早。
最初两个时辰,没有任何异样。
官道乾净,两侧是旷野,偶尔能看见远处有屋顶,但那些屋顶是死的,没有炊烟。
王世充骑马走在前军后方,把这一片熟悉的死静看著,心里有一处地方绷得很紧。
他太熟悉这种死静了。
这一路走来,凡是这种安静,后面就有事。
但这一次等了两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
於是到了第三个时辰,前方一处岔道,斥候刚转进去,没走出二百步,岔道两侧的草甸里同时冒出人来。
不是精锐,是庄稼人。
这群人拿著农具、柴刀、弓,弓是猎弓,拉力不足,箭射出去偏的多准的少,但他们人多,密密麻麻压上来,后面还有人在喊。
前军反应过来,花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把这批人击退,斩了三十余人,己方也折了七八个,其中一个是被锄头砸中了头,当场断气的。
王世充得报,只说了一句,“继续走。”
走了不到十里,又一处村口,有人从土墙后面扔石头,扔完了就跑,跑进后面的庄稼地里不见了,追进去什么都没有,踩翻了几垄旱地,找不到人。
再走十里。
这回是一条小河边上的渡口,有人把木桥的几根横樑预先锯鬆了。
先头的两匹战马踏上去,桥断了一半,人和马跌进去,幸而那条河不深,人爬起来,但马折了腿,在水里嘶鸣了很久。
王世充在马背上看著对岸,什么都没说,让人涉水过去,重新建了个临时的浮桥。
等大军过完河,又耗去了將近半日。
黄昏时分,一处庄子。
斥候过来报,庄子里有人,没跑,男女老幼都在,十七八户。
王世充在这个消息上顿了顿。
他身边那个校尉会意,压低声音,“將军,这里头……”
“別废话。让人进去问清楚,有没有藏兵,有没有粮,有没有高履行的人。”
那校尉去了。
没过多久,回来了,脸上有点说不清楚的表情。
“查了,確实没有藏兵,有些陈粮,但……其中有两户,家里发现了兵器,是新的,不是猎具。”
帐內安静了片刻。
“那两户人呢?”
“在院子里,都拿住了,一共八个人,最小的一个是个孩子,大约……十三四岁。”
王世充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帐內的灯火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各半,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很轻地叩了三下,然后停住。
“杀。”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跟平时说其他话没有两样,不重,不缓,就是一个字。
那校尉呆了一息,“將……”
“把整个庄子的人,都……”王世充停顿了一下,“凡是抵抗的,杀。凡是持有兵器的,杀。其余人,驱散,不许留在行军路线上。”
他最后把那半句话改了。
那校尉低下头,“得令。”
此后三日,再没有见到任何人。
村是空的,庄是空的,路边的水井没有填,锅灶没有砸,好像那些人只是临时出去了一趟,转眼就会回来,但就是没有回来。
连那种零零散散的骚扰都没有了。
四万大军走在信都郡的官道上,走得悄无声息,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四周安静得让人喉咙发乾。
王世充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
这一郡的百姓,像是在一夜之间,被人从地里收走了,乾净,彻底,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一路走,一路想一件事:
这些人从哪来的胆子。
不是一个村,不是一处庄子,是整个信都郡。
大大小小的庄户,那些面朝黄土、一辈子没离开过十里地的人,被人攥成了一个拳头,照著他王世充打过来。
是谁给了他们这个胆子?
是谁让他们相信,跟著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年轻人,能打得过朝廷的大军?
王世充把这个问题想了整整三日,没有想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但他心里有一处地方,已经悄悄挪了位置。
那个位置原来放的,是“高履行不过是个善於躲在暗处的鼠辈”。
现在那里空著。
第四日的午后,蓨县的城楼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楼的轮廓还很远,压在地平线上,灰濛濛的,看不清旗帜,但能看出是有人在的。
城楼上有移动的人影,有光,是刀兵甲叶反的光。
王世充在马背上坐直了。
这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看见有人站在城头上等他。
正面,光明正大,旗帜展开,人影分明。
他把嘴角压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活了一下,不是喜悦,是那种久憋之后的一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处的感觉。
“加快行军!”
话没说完。
左翼的哨骑折回来了,马跑得急,蹄声踏在地上格外响,隔著老远就开始喊,“將军!左翼,左翼发现大股骑兵,旗號不明,正在逼近!”
话音未落,右侧也来了人,同样是哨骑,同样是一脸汗,“右翼发现步卒,人数不清,已经在逼近。”
王世充把手握上了韁绳。
然后,后方又传来急报声,脚步声凌乱,来报的人喘著粗气跑进来,扑倒在地,“將军,后路,后路被截断了,有一支人马从北往南,把我们回撤的路堵死了!”
四野里的安静在这一刻碎掉了。
將官们开始调队,喊声此起彼伏。
马匹不安地踏步,前军停下来了,后军推上来,挤在一起,人声嘈杂,旌旗摇晃。
王世充坐在战马上,一动不动,把左、右、后三个方向的急报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前方那座城楼。
蓨县还在那里,稳稳的,旗帜没有动,城头上的人影也没有动,就那样等著。
王世充的手指收紧,又慢慢鬆开。
这一刻他终於想通了,这一路他始终没想通的那件事。
高履行从来就没打算在暗处,他一直都在这里等著。
空村、断粮、城中內应、一万前军……那些都不是他的手段,那些是路。
是一条把他王世充,一步一步,走进这里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