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很长。
赵时礼是个懂事的主人,不问王世充的动向,不打听军队人数,只是让人把菜续热,把酒添满,说些官道上的艰辛,说些平原郡这一年的收成。
偶尔嘆两句世道,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个管好手头那一亩三分地的寻常地方官。
郭行本喝了两杯,话渐渐多起来。
他是个武將,不擅长这种场面,但也不排斥。
打了这些年的仗,风餐露宿的日子过够了,一张桌子,几道热菜,哪怕是豆腐醃菜,也比营帐里啃乾粮强。
酒过三巡,赵时礼欠了欠身,“將军此番北上甚是辛苦,长河县地方小,供不了太多,但县里还有些余粮,將军若不嫌弃,可让弟兄们入城歇几日,我这边能备的,都备上。”
郭行本把杯子放下,看了赵时礼一眼。
“我再想想。”
想了两天。
那两天里,郭行本每日让斥候把城里城外走了个遍,找不出任何可疑的动静。
粮补得上,民心稳,城里的百姓见了巡逻的士卒也不慌,该干什么干什么,跟进城之前看见的没有两样。
第三天,郭行本下令:两万人入城驻扎,城外留一万,扎营候著王大將军主力。
进城那日是个晴天,风小,日头不烈,百姓站在道边看著大军入城,神情平静,不像在看敌人,也不像在看救星。
只是看,就跟看一队赶路的过客一样。
郭行本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把那些脸一张一张扫过去。
庄稼人,老人,孩子,女人。
他看不出什么来。
入城之后,大军依序分驻各坊,郭行本住进了县衙东侧的官驛。
赵时礼让人把驛馆收拾过,床铺乾净,窗纸换新,还备了炭盆,炭火烧得很旺,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郭行本在那张床上一躺,看著顶上的横樑,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这趟北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第二日入夜,城里起了事。
不是从一处,是从好几处同时。
先是东坊,有人喊起来,隨后是兵械相击的声音;
还没反应过来,南街那边也乱了,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紧接著,离官驛最近的那条巷子里,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碎裂声极短,隨后便是一片嘈杂。
郭行本是被亲卫拍门拍醒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手已经先摸到了枕边的刀。
“出什么事了?”
亲卫的声音有些发颤,“东坊、南街,还有西门外的仓房都出事了,弟兄们说是百姓,百姓动手了。”
郭行本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息。
“百姓。”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隨即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
一掀被子,下地穿靴,披甲,把刀掛上腰,走出了门。
外面已经乱了。
驛馆门口有火把,亲卫们聚在一起,各自握著兵器,脸上都是那种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的茫然。
巷子里有人影在跑,不是溃逃,是有目的地移动,手里拿著东西。
火把的光扫过去,郭行本看见都是一群锄柄,镰刀,还有几把形制粗糙但能用的朴刀。
这些东西不是临时找的。
这些东西是早就备好的。
郭行本站在驛馆门口,把那几道人影看了片刻,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没人听清楚。
他回过头,对身边的亲卫说,“去城外,让那一万人进城。”
“得令。”
那亲卫转身便跑。
郭行本重新看向前方,城里的火光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乱,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百姓不是他最大的麻烦。
他最大的麻烦,是他刚才忽然想起来的一件事。
从进城到现在,他没有见过赵时礼。
城外的那一万人,没有等来郭行本的亲卫。
苏定方到的时候,大营还亮著灯,火把插在辕门两侧,守夜的哨兵靠著木桩打盹,隔著一段距离就能听见鼾声。
他站在黑暗里,把那片营地看了片刻,回头低声说了一个字。
“走。”
两千人从三个方向压进去,没有鼓声,没有號角,只有脚步声,密集而均匀。
等那几个哨兵惊醒过来,发现身边已经站了人。
混乱来得很快,也来得很彻底。
不是因为两千人有多少,而是因为那一万人根本没有战意。
进城已经两日,在外扎营不过是郭行本留下来的一支后备,日子鬆散,衣甲有的没穿全,兵器有的不知道搁哪里去了。
等意识到这不是小股骚扰而是真正的突袭,已经晚了。
苏定方的人不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开了口子的地方,人往缺口涌,缺口越来越大;被切断的几支队伍各自为战,又各自溃散;
有人喊著往城门方向冲,城门已经关著,砸了几下没有回应,又往野地里跑。
天亮之前,大营熄了火把,安静下来。
苏定方走过那片营地,看著地上散落的兵器、旗帜、打翻的粮袋,在一处地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面旗,看了看上面的字,重新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消息传进城的时候,天快亮了。
郭行本坐在官驛的中堂里,手边的茶早凉透,他没喝,就那么放著,像是忘了它的存在。
来报信的兵丁浑身是血,腿上受了伤,进门时单膝跪倒,把那几个字说完,再也撑不住,扶著门框坐了下去。
郭行本没有说话。
中堂里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斜。
他坐了很久,久到堂外的天色慢慢泛白,久到那个报信的兵丁靠著门框睡了过去,他才慢慢抬起头来,把那支快燃尽的蜡烛看了一眼。
这一生打过很多仗,输过几次,但没有输得这么干净过。
没有战场,没有敌军旗帜对著旗帜、刀对著刀的正面廝杀。
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被装进了一个从头到尾都没看清楚形状的罐子里。
从平原郡的空村到长河县的炊烟,从那顿热饭到这张凉透的茶,每一步都是路,每一步也都是墙。
郭行本把两手搭在膝盖上,低著头,没有再动。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不急,不重,走得很平稳。
隨后是推门声。
赵时礼走在最前,脸上那副待客的神情已经收起来了。
换了一张乾净的、说不清什么情绪的脸,进门之后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人。
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年轻,穿一身普通的深色袍子,没有甲,没有刀,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往郭行本身上落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像是见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的人。
后面那个看著不过二十出头,进门之前先把中堂扫了一圈,確认没有异动,才退到了门边站定,不说话,只是在那里。
郭行本把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就是高履行。”
高履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郭將军,久仰。”
中堂里安静了片刻。
郭行本低下头,看著自己的两只手,最后轻轻笑了一声,苦的,短的,什么话都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