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折回,只用了大半日。
鹿角关一带的所谓“奇兵”,等他领著大军赶回来,早已作鸟兽散。
剩下的不过是些零散残兵,三三两两缩在官道两侧的草丛里,见了旌旗,拔腿便跑,连个像样的阵型都没摆出来。
郭行本督著人把几条官道清了一遍,收拢了地方府兵,押著几个俘虏回来,脸色还算平稳,但嘴里咬著下唇,那股憋屈显而易见。
王世充没有问他,只让人把俘虏带上来,挨个看了一遍。
破旧的衣裳,磨穿的鞋底,手上全是老茧。
这些人是真正从地里出来的庄稼汉,不是精锐,甚至连普通民兵都算不上。
拉弓、刺槊的姿势,都是临时学出来的那种样子。
“放了吧。”
亲卫愣了一下,“將军?”
“都放了。”王世充背对著他,走回帐子里。
帐內,那张舆图还摊著。
他在案前坐下,把鹿角关、豆子航、安德县南线几个位置看了又看。
把那条骚扰路线在心里连成一道线,坐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但不是真的笑。
高履行出的这几张牌,他现在已经想清楚了。
不是要吃掉他,是要拖他。
把他拖回来,把前军的步调打乱,让他对后路生了疑虑,然后等他重整之后再往北走,想办法再拖第二次。
这是个拖字诀。
但拖字诀有个要命的地方。
能用来拖的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
王世充把舆图对摺,压回案头,对帐外说了一句话:
“告诉郭行本,前军明日开拔,继续北上。”
郭行本这回领军,走得比上次快,也走得比上次谨慎。
快,是因为他不再停下来探村。
那些空村的底细,上回已经摸了个透,再探不过是自討烦闷。
谨慎,是因为他把斥候往两翼各推出去五里,前后各压一队人马,走成一个不容易被掐断的队形。
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连走两日,过了几处空村,到第三日傍晚,前军踏上了长河县的地界。
官道一拐,郭行本看见了田地里的人影。
他以为自己眼花,眨了眨眼。
不是幻觉。
那是个正在锄地的老汉,蹲在田埂边,抡著把豁了口的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秋土。
听见马蹄声,他直起腰,用手遮了遮眼睛,把大队人马打量了一番,然后重新弯下腰,继续翻他的土。
郭行本把马速放慢,往两侧望去。
道旁的田里,三三两两,都有人在。
干活的,担水的,领著孩子的,没有人逃,没有人躲。
甚至没有人特意看过来,就这样安安静静,把该干的事干著。
就好像这条官道上走过的是进城赶集的行商,而不是三万人的前军。
郭行本身后,几个校尉低声嘀咕起来。
“这地方的人怎么这样,朝廷大军来了,连迎都不迎?”
“迎什么,你当他们是见过世面的?穷乡僻壤,不跑就算胆子大了。”
又一个接道,“怕什么,咱们是来拯救他们的,朝廷天兵,到哪里不该受个礼?偏这帮人……”
“少说话。”郭行本没有回头。
那几人安静下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往前看了看,选了城外一片背风的平地,“在那里扎营。”
前军在长河县外驻了整整三日。
头两天,郭行本让人只守不动,斥候出去探,回来只说百姓一切如常。
没有集结,没有跑路,县城的城门还开著,集市虽冷清,但还有人来往,粮店关了几家,也还有两三家开著。
第三天,郭行本在帐里把那几份探报翻了翻,推到一边。
三天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一次,高履行的后手,怕是没了。
他站起来,叫来跟著他的那个什长,“去各营传令,明日开始征粮,不许伤人,不许烧屋,就地补足军需。”
什长抱拳,“得令。”
征粮那天,事情出乎郭行本的意料。
第一队人出去,走进最近那处村子,还没来得及摆出架势,村口便有人迎了上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见了兵丁,拱手一礼:
“官爷们是来征粮的?”
那队的帅头愣了,“你……”
“知道你们要来。”那年轻男人说得直接,“粮在里头,自家留的够吃到来年,多的已经分开放好了,官爷们搬走便是。”
帅头看了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挥了挥手,让人进去。
屋里的家口帮著搬,不哭不闹,有个老太太让人把麻绳拿来捆口袋,捆完了,自己一袋袋搬到院坝上,对著那几个兵丁说:
“搬吧,这几袋是多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帅头杵在院里,手里的刀柄都没摸,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在哪里。
出了村口,队里最年轻的兵丁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头儿,这地方是不是有点……邪?”
帅头吐了口气,“少废话,把粮装车。”
同一日的午后,县衙来了人。
来的是个年轻差役,穿一身洗旧了的布袍,进了大帐给郭行本行了个揖礼:
“小的奉赵令尹之命,来请將军移步。令尹在县衙备了薄席,想代地方百姓,谢过大军之劳。”
郭行本把这差役打量了片刻,“你们令尹叫什么名字?”
“赵时礼。”
“多大年纪?”
差役顿了顿,“五十三。”
郭行本放下茶盏,“知道了,我去。”
赵时礼在县衙正厅等候,站在门槛內侧,望著院里那几株落了叶的老树,手背负在身后,站得笔直。
那几桌席面,是头天便吩咐下去备好的。
菜不算丰盛,但都是实在的东西:
猪肉、豆腐、醃菜、新蒸的粟米饭,还有两坛不算好喝却足够热的黄酒。
他让人把桌子往暖和的地方挪了挪,摆得规整,不奢靡,也不寒酸,恰好像是一个地方小官该有的待客之道。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等他把这桌席摆好。
那个传话来的人,话说得很简单:照常就行,让百姓配合,不出乱子,其余的不用你管。
赵时礼当时想问“其余的”是什么,但那人已经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嘆了口气,把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
他做这一行十八年,什么样的上官都伺候过,上面来了人,下面出了事,他总有办法把中间那道缝填平。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往那些缝,都是他看得见摸得著的,填进去什么,能堵住什么,他心里有数。
这一次,他只知道自己是在照著吩咐行事,但那张更大的图,他一角都看不见。
不过,他也没有再想太多。
有人把路说清楚了,他走就是。
他端起那杯酒,闻了闻,没喝,放下,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来人走路带著点掌兵的气劲,不疾不徐,沉稳有分量。
赵时礼把后背挺直,转过身,把笑容摆到了脸上。
窗外是长河县的傍晚,各家各户的炊烟升起来,被风一带,飘过院墙,散在深蓝的天色里。
热饭香,黄酒温,兵丁们扎著营,庄稼人收完了地,过的还是寻常的日子。
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而正常本身,才是今晚最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