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郡的秋风来得早。
大营辕门外,旌旗挺得笔直,没有一点颤动的余地。
王世充站在舆图前,背对著一列列进帐听令的將官,右手持著一根竹杆,在那张铺开的羊皮舆图上点了三下。
“平原郡,般县,安德县。”
他的声音不高,帐內却安静得像是人人屏住了呼吸。
“高履行的命门在哪里呢?”
他把竹杆横在舆图上,从信都郡往东一划,“在这里。信都与渤海,一西一东,中间靠平原郡这一条走廊连著。走廊断了,他两头顾不上,首尾不接,各个击破。”
他把竹杆撤回来,转过身。
帐內站了三十余名將官,无人开口。
王世充看了一圈,把目光落在前排那员体型最壮的將领身上,“郭行本。”
“末將在。”
“命你率前军三万,取般县、安德县,就地征粮,补足二十日军需,等本將主力合围信都。”
他顿了顿,“记住,本將要的是快,不是稳。就平原郡那些乌合之眾,不值得你喘第二口气。”
郭行本抱拳,“得令。”
王世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舆图,把竹杆搁回原处,“散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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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过了黄河,踏上平原郡地界的第一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郭行本骑马走在最前,望著前方那条笔直延伸的官道,心里升起一阵轻鬆,转头对副將说:
“听说高履行手下不过三五万人,平原郡这一线,怕是撑不住多久。”
副將也笑,“正是,依我看,那高履行不过是靠著几场侥倖,在这穷地方混出了名头,如今王大將军亲至,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官道两侧,是秋收之后的旷野,麦茬低低地伏在地上,风一过,刮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第一个村子在官道左侧。
郭行本远远看见了,带人策马拐进去。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根下压著半块磨盘,但没有牛,没有鸡,没有柴烟,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走进去,一家一家推开门。
锅灶是凉的,不是刚熄的那种凉,是放了好几日的那种彻底的冷。
草蓆还铺著,压蓆子的石块还在,但蓆子上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件换季的旧衣都没留下。
郭行本在村口站了片刻,把这一片死寂看完,没有说话。
他重新上马,往下一个村子去。
还是一样。
锅冷,屋空,甚至连井里都打不上来水,往里一看,井口用砖石封了个大半,还填进去了厚厚一层土。
副將勒住马,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这……这也太……”
“不要说话。”郭行本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他们又走了三个庄子。
庄庄一样,一粒粮没有,一头牲畜没有,连只狗都没有……
午后,当大军就地驻扎。
般县县令终於赶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鬍子花白,进大帐时两条腿已经在发抖。
郭行本没有废话,“粮草名册,民夫名册,拿来。”
县令把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將军,没有。”
“没有?”副將登时拔高了声音。
县令把头垂得更低,“县衙……已经好几个月,调不动一个人了。百姓认的,不是县衙的告示,是……”
“是另一边的人。粮草,早在上个月,就不知道被运到哪里去了。小人,小人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郭行本看著这个老人,看了很久,最后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没再问下去。
这地方难道真这么邪?
而当王世充到般县的时候,郭行本已经把周围二十里的村落全都走了一遍。
他把结果一条一条说完,说完了,帐內没有声音。
王世充坐在那里,把那张舆图对摺起来,慢慢放回案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著地面,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良久,他抬起头。
“继续往北吧。”
大军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日。
王世充骑马走在前军中间,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正在打仗,是正在穿越一块死地。
旷野太安静了。
偶尔有鸟掠过,声音格外清晰,像是一枚石子扔进了一口深井。
直到过了午时。
行军至一处丘陵地带,王世充的眼角余光往左一扫,视线凝住了。
山坡上,站著一排孩子。
不是两三个,是十来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
其中一名女孩站在人群前,指挥著他们,就好像在玩什么游戏一般。
他们不哭,不叫,反而很有序。
王世充在马背上坐直了,把那片山坡看了片刻,目光顺著往远处一延。
更远的林莽里,又有人影,隱在树木之间,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有人在。
他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
走出百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孩子还在,像是从来没动过。
当大军距將陵还有二十里时,第一封急报到了。
送信的兵跑得满身是汗,马都跑死了,最后一段路是用腿走进来的。
“將军。鹿角关,有乱匪袭扰,后军輜重被衝散,损了三车粮草!”
王世充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把它折起来,递给身边的將官,“让地方府兵去围剿,这点小事,还需要我们出手吗?”
“得令。”
大军继续往前。
到了申时,第二封急报到。
“豆子航一带,发现大批骑兵,后军缺口,粮道受阻!”
王世充的眉头动了一下,“多少人?”
“……斥候还没回来。”
他攥紧了韁绳,没有说话。
继续走。
离將陵还有十里,第三封急报,第四封急报,几乎前后脚送到。
“后方狼烟,已经烧到了安德县以南!”
“鹿角关告急,地方府兵被衝垮,求援!”
这一次,王世充勒住了马。
前面的大军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反应过来,陆续停下。
四周又是那种令人发寒的安静。
王世充坐在马上,把前方那条通往將陵的官道看了很久。
那是一条直路,笔直,开阔,两侧有矮墙和树木,是一条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带兵这么多年,这样的地形见过太多,第一眼就该看出来的。
但他刚才没有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只是以为那是他多心。
他在心里把这一路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
空村,空粮,封井的砖石,山坡上那排死眼睛的孩子,还有后方那几封越来越急的信。
这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仓皇应变。
这是算好的。
从他带兵踏过黄河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算好了。
郭行本在旁边低声问,“將军,將陵……”
“回军吧。”
王世充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气。
战马嘶了一声,在原地踏了两步。
王世充扯著韁绳,把那匹马稳住,没有回头。
身后,平原郡的荒野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就在那死寂里,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那种踩进泥潭之后,脚底下慢慢漫上来的湿意。
这一刻,王世充只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小看了这个高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