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的圣旨送到的时候,王世充正在看帐。
不是战报,是粮草消耗的明细。
来传旨的內侍满脸肃容,把那捲黄绢捧得极端正,跪得也极端正,宣读时的语调是宫里练了多年的那种,高亢,绵长,每一个字都拖著尾音。
王世充把那捲帐目放在桌上,转过身,在內侍宣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抬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隨手搁在桌角。
动作极其隨意,像是放一封普通的过期文书。
內侍愣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叩谢天恩的意思,嘴唇动了动,没有开口,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王世充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只是扫过来,但內侍后背的汗透了衣衫,弓著腰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
王世充把那捲帐目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行,继续看。
圣旨下,两封密信在下面压著,是他让人悄悄带进来的,没有走任何驛道。
一封是虞世基的笔跡,写得极为迂迴,字面上不过是敘旧问候、嘘寒问暖,但每隔几行,便夹著几句不著边际的感慨。
譬如“圣上近日龙顏少悦,百官皆噤若寒蝉”。
又譬如什么“河北久无捷报,言官多有微辞,世基力有未逮,唯盼佳音”。
另一封是封德彝的,更短,只有寥寥数行,末了一句:
“时不我待,望兄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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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充把两封信搁在油灯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把那句“时不我待”盯了片刻。
催。
都是催。
他在洛阳吃了多少政治上的夹板气,他心里有数。
眼下不过是两条鱼在同一口锅里借火取暖,彼此都清楚,偏偏要写得云山雾罩。
他把那两封信折好,放进炭盆里,看著火舌把字跡一点点吞掉,站起身,抬手叫人,
“把方则言、王琬、王世辩叫来。”
方则言进来时,把帐口的亲卫数了一眼,退后了半步,让王琬和王世辩先进去,自己最后跨进帐门,把帘子压稳,回身坐定,这才开口:
“大將军。”
王世充坐在主位,没有旁的铺垫,把炭盆往旁边推了推,“朝廷那边等不住了。”
三人都没有意外的神色。
王世辩把腰刀横在腿上,转了一圈,“兄长,那高履行那边的戏,也唱得差不多了。”
“早看出来了,”王琬瘫坐在垫子上,把指节敲了两下,“他那边的条件开得越来越细,说明备战越来越足,再拖下去,真格打起来,麻烦更大。”
方则言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张摊在桌上的地图往主位方向推了推,手指在信都郡的位置按了一下。
“大將军,我的意思,这一仗,要不……”
“打,”王世充接过他没说完的话,语气和刚才说的一样,“但怎么打,是个章法。”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旁边,手指沿著从齐郡到信都郡这条路线划了一道,“信都郡的地形他们熟,我们不熟,强攻折损太大,討不了好。”
“给高履行一个机会,”他把手指停在信都郡西南那片地方,“让他以为我们在正面,然后从这里……”
三人凑上来,看他手指所指的方向,都没有出声。
方则言把那个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一支短匕,平放在那个位置上。
王世充看了那把匕首一眼,把手指收回来,“拔营,明日,我便要试试这个小子的深浅……”
信都郡內。
日头偏西的时候,苏定方从平原郡回来,一身农人的粗布短褂,靴底带著泥。
走进议事堂时,先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来,把靴上的泥在门槛上磕了磕,然后起身进去,把一卷东西放在了高履行面前。
“前线各处,已经全部到位了。”
高履行把那捲东西展开。
密密麻麻的小点散落在信都郡与清河郡之间那片广阔的平原和山地上,每一个点后面跟著一个数字。
“三万左右。”苏定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白日里种地,夜里轮换操练,装备都藏在各村的地窖和草垛里,除了那些村子的老人,外人进去,看不出半点异样。”
凌敬把手里的那支笔放下,接过话:
“粮草方面,三郡的总储量目前可以支撑六个月,若是控制消耗,能拉到八个月。军械这边,上个月博陵那边那批铁料运到了,凑足了最后一批缺口。”
“那没有问题了!”
高履行把那张分布图缓缓捲起来。
长孙无忌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把手边的那盏茶端起来,转了一圈,没有喝,放下,开口:
“王世充那封批覆,你看出来什么了?”
他问的是高履行,但眼神扫过了在座所有人。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真的在谈似的,太假了。”
“是要动了,”长孙无忌把手搭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他在等朝廷催,催到不能不动,他才动。这样他在朝廷那边有说辞……非战之罪,实乃迫於上命。”
“他动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苏定方侧头看向他。
“他动了,贏了,功劳是他的,”长孙无忌把茶盏推到一旁。
“他动了,没贏,朝廷的命令是他的挡箭牌。”
“他动了,损耗了我们,就算没有彻底击溃,我们的根基伤了,他凭这个,继续要钱要餉。”
苏定方没好气的啐了一口,“朝廷就是让这帮傢伙给败坏的。”
帐內静了一拍。
“所以,”凌敬没有理会,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那张后勤表格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我们不能让他贏,也不能让他看出我们多强。”
“他要的,是一场打了很久、消耗了很多、最终双方都没有彻底决出胜负的战,这样他才有资本继续在河北待著,继续养寇自重。”
说著高履行径直起身: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足够大的惊喜!”
……
这一夜,两个营地都没有掌灯的人早早入睡。
王世充大营,拔营的令已经往下传了,方则言在帐外的火堆旁站了许久,把那片漆黑的北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最后折回帐里,把靴子脱了,往榻上一倒,闔上眼。
信都郡,苏定方走出议事堂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慢慢收紧,又慢慢鬆开。
回了自己的住处,点了盏灯,把明日要部署的几个调动在纸上写了,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枕旁。
凌敬是最晚离开的那个,他把那张后勤表格的最后一行数字核了三遍,確认没有出入,才把灯压灭,起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把那个已经黑暗的房间看了一眼,推上门,走了。
而遥远的洛阳。
灯火彻夜不熄,杨广不睡,批著一摞从各地送来的奏摺,每一份都是坏消息,他把它们翻过来扣在桌上,不看,叫人进来奏乐。
乐声起来的时候,他靠在凭几上,把眼睛闭起来,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睁开,问左右:
“河北那边,可有消息?”
近侍低头,“王將军已有动兵之意,奏摺已到兵部。”
杨广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
乐声继续。
河北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是一块被压住的石头。
正当两边的人各自在黑暗里盘算著明日的时候。
信都郡苏家后山的训练场边,一名夜巡的部曲走过,把手里的火把往高处一举。
光照过去,训练场空了。
近万人,无声无息地散进了夜色。
明日,他们会在某处田间扛著锄头,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农人没有分別。
直到……
號角吹响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