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皇宫中。
杨广隨手將王世充一封封的奏疏扔在了一旁,心情不是很好,但却並没放在心上。
对於一群草莽,还不至於让他一个皇帝为之动怒。
他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因为如今全国各地的乱匪越来越多,整个大隋版图上几乎千疮百孔。
站在那幅铺满整面墙壁的大隋舆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那幅舆图是开皇年间画的,边角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反覆摩挲出了毛边。
他的目光从东都洛阳出发,一路向北,过黄河,入河北,停在信都郡那个小小的黑点上。
那个黑点周围,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路兵马的位置。
河北,竇建德。
河南,翟让。
江淮,杜伏威。
陇右,薛举。
甚至连东都洛阳附近,都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跳。
杨广的手指从幽燕划到岭南,又从岭南划回来。每划过一处,指尖就微微收紧一分。
从大业七年开始,天下就没太平过。
先是王薄在长白山起事,他当是小贼,没在意。
然后是杨玄感,黎阳叛,那是他亲征高句丽最关键的时刻,杨玄感一把火烧了他的后方,逼得他不得不回师。
那一仗虽然打贏了,但高句丽从此再也没能拿下。
从那以后,乱子就像决了堤的水,堵住了这个口子,那个口子又裂开了。
朝廷派了兵去打,打了,有的贏了,有的输了,可不管贏输,乱子就是不见少。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世家。
大隋的根基是关陇世家,可架在大隋骨架上的蛀虫,也是关陇世家。
朝廷派下去的官员,是世家的人;
地方上的粮仓,是世家在管;
就连他身边的禁军將领,也有一半姓的是那几个老姓。
他要徵兵,世家就把佃户藏起来;
他要征粮,世家就在帐册上做手脚;
他派出去的將领,仗还没打,先和当地的世家通了气。
这个朝廷,早就不是他杨家的朝廷了。
他有时候会想起父皇。
文帝在位的时候,这些世家敢这样吗?
不敢。
因为文帝手里有刀,而且从不介意把刀落下去。
开皇十年,江南士族叛乱,文帝杀了多少人?
杀到江水变红,杀到剩下的世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广不是不会杀人。
他杀了杨玄感,杀了鱼俱罗,杀了那些將军身边的那些不安分的副將。
可杀了一个,冒出来十个。
因为根子没断,根子在土地里,在那些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坞堡和佃户里,在那些连朝廷户籍都管不到的隱户里。
他伸手,按在舆图上,按在河北的位置上,用力,指节发白。
然后缓缓鬆开了。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
內侍无声地出现在身后。
“传裴蕴、虞世基。还有……”他顿了一下,“让元文都也来。”
內侍领命退下。
杨广转过身,不再看那幅舆图。
他在御案后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掛在舌根上,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四十二岁,鬢角已经有了白髮,眼下的青黑怎么睡都消不掉。
那些奏摺上叫他“圣上”,可他知道,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宴上,都叫他……
可他还没打算认输。
他伸手,从案上那摞奏摺里抽出一封,翻开。
是王世充的摺子。
依旧是那套说辞:叛军势大,臣苦苦周旋,將士用命,然粮草不继,恳请陛下再拨银十万两、粮五万石。
杨广看著这封摺子,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王世充在耍什么把戏。
每次都是“苦苦周旋”。
每次都是“只差一步”,每次拨下去的东西都像扔进了无底洞。
可他能怎么办?
不拨?
万一王世充真的顶不住了,河北门户大开,下一个直面叛军的,就是东都洛阳。
他赌不起。
杨广提起硃笔,在摺子上批了一个字:
“准。”
他压榨的是一个王朝的老底子,可他只能准。不准,他连今天都没有了,还谈什么明天?
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上去格外孤独……
不多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裴蕴走在最前面。他年过六旬,鬚髮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进大殿时,目光飞快地在杨广脸上扫了一圈。
那张脸上的倦色和御案上摊开的舆图,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心中已经有了数。
陛下今天心情不好,应该和河北那面有关係。
那就好,只要不是和科举改制有关,他今天就不必触霉头。
紧跟在裴蕴身后的是虞世基。这位內史侍郎比裴蕴年轻十几岁。
他跟在裴蕴身后跨进殿门时,习惯性地往左侧偏了半个身位。那是他在陈后主身边养成的习惯。
永远不要和任何人在一条直线上,这样,万一前面的人被拖出去砍了,溅出来的血不会沾到自己身上。
最后进来的是元文都。此人是宗室,论辈分是杨广的族叔,但身份极其尷尬。
他是文帝朝的旧人,当年站错了队,支持过废太子杨勇。
煬帝即位后没有杀他,但也没给他实权,只让他在朝中掛了个閒职。
他平日里极少被召见,此刻被叫来,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那双浮肿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脚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三人站定,行礼。
“参见陛下。”
杨广没让他们平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裴蕴脸上。
“裴卿,信都那边,多久没有军报了?”
裴蕴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回陛下,最近一封是七日前的,高履行手书,言与王世充对峙如常,未见大变。”
他的记性一向好得惊人,这是他在三朝不倒的本钱之一。
永远在皇帝问话之前,就把答案准备好。
“未见大变。”杨广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忽然冷笑了一声,“四个月了,两军对峙,一仗未打,粮草倒是拨了二十万石。这叫什么?这叫『未见大变』?”
裴蕴不说话了。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冲他来的,没必要接。
果然,杨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虞世基身上。
“虞卿,你管著户部,朕问你,今年的秋粮入库,比去年少了多少?”
虞世基浑身一紧,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秋粮入库確实比去年少了,少了整整三成,但这不能怪他吗?
各地的叛乱把粮道切断了大半,再加上世家隱匿田產、私藏佃户,能收上来的粮食一年比一年少。
可他能这么说吗?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无能;
不说,万一皇帝已经知道实情,他就犯了欺君之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个恭谨而不失温和的笑容,声音不急不缓:
“回陛下,今年天时有变,河北、江淮皆有旱涝,粮產受天时所限,確较往岁有所不足。”
“然臣已责成各郡县加紧催缴,並派人勘查各地粮仓存粮,预计到冬月入库时,当能补足差额。具体数目,臣已列了细表,明日便可呈陛下御览。”
明日。永远推到明日。
这是他惯用的招数。
先应承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明日如果补不上,就再推到后日。推著推著,也许皇帝就忘了,也许局势就变了,也许自己就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
杨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漠然……
“天时有变。”他重复了一遍虞世基的话,没再说什么。
“虞卿,你说的没错。天时確实变了。大业初年,朕修东都、开运河、下江都,那时候也是这片天,也是这块地,风调雨顺,粮仓满溢。怎么到了大业十年,天时就变了?”
虞世基的笑僵在脸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其他人都听出来了。
这哪是天时变了?
这是人心变了啊!
大业初年没人敢反,不是不想反,是不敢。
现在敢了,是因为朝廷的刀钝了。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杨广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元文都身上。
元文都一个激灵,忙垂下头去,不敢与皇帝对视。他的心跳得飞快。
陛下今天叫他来,到底是什么事?
他这几年在朝中谨小慎微,连宴客都不敢超过一桌,就是怕被人抓住把柄。
难道还是有人告了他的黑状?
“元卿。”
杨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和气,和气得让元文都心里更加发毛,“你是宗室,是朕的族叔。朕近来常想,宗室之中,可有人能替朕分忧?”
此言一出,裴蕴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话他不敢接。
替皇帝分忧?
怎么分?
带兵平叛?
他没有那个本事。
出镇一方?
那等於把自己送到火上烤。
可是直接说不行,那是抗旨。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杨广又补了一句:
“朕听闻,近来有些宗室,与地方上的世家走得颇近。元卿,你可知此事?”
元文都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话比让他带兵还要命。
与世家走得太近?
这是要追究他结党营私?
还是有人已经在皇帝面前递了黑状?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张面孔:是不是滎阳郑氏那边的事被人知道了?还是上个月他和太原王氏那顿饭被人告了密?
“陛下明鑑!”他的声音发颤,腰弯得更低了,“臣……臣绝无此心!臣不过是……不过是……”
“好了。”
杨广打断了他,语气里的和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疲倦,“朕不过隨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隨口一问。
殿中可无人敢再应。
杨广走回案前,拿起王世充最新的奏疏,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传旨。”
所有人连忙直起了腰。
“命王世充限期一月,务必荡平河北。若再迁延……他停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提头来见。”
虞世基提笔记录时,手是稳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道旨意发出去,和之前的几百道没有任何区別。
王世充会再上一封奏疏,说“臣尽力了,实在是高履行太过狡诈”,然后再要一笔银餉,再拖一个月。
而杨广也清楚。
所以他才站在舆图前,站了两个时辰。
不是在想办法,是在確认。
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拉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