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闥这个人,这么多年的混不吝,一直在打仗,从没怕过谁。
营外喊杀声一响,他第一反应不是慌,是火大。
“谁特么的敢摸老子的营!”
他一把掀开帐帘衝出去,火光里全是乱糟糟的人影。
有自己的兵在乱跑找兵器,也有不知道哪来的骑兵在衝撞,刀光一闪一闪,跟夜里的星星似的,看得人眼晕。
“列阵!都他妈给我列阵!”
刘黑闥这一嗓子吼出去,声音贼粗,周围那些慌神的兵卒听见了,多少有点反应过来,七拼八凑往他身边靠。
他这人打仗有个特点,就是越乱越能稳住。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纯粹是脾气糙,胆子大,別人怕的时候他不怕,別人乱的时候他知道往哪儿站。
不到一刻钟,他手底下聚了三百来號人,勉强成了个圈,挡住了正面的衝击。
那帮骑兵衝进来的时候是几十骑,但来得猛,跟一把刀子似的,直接捅进了营帐的软肚子上,捅一下就要往外抽,不是来打硬仗的,就是来搅局的。
刘黑闥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人是衝著搞乱营地来的,目的明確,行动利索,不像是哪个杆子上散兵游勇瞎撞进来的。
他抓著刀,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杀过去,一路上砍倒两个,劈翻一个,吼声极大。
“哪个王八蛋带的队,给老子站出来!”
罗艺这边带的是三百精骑,不多,但都是涿郡里挑出来的硬手,平日操练就比寻常府兵狠几分,骑术、刀法都拿得出手。
他自己也亲自下场,骑在一匹黑马上,腰掛长刀,眼神冷得跟刀刃一样。
这趟出来,他打的算盘很清楚。
不是要灭刘黑闥,是要看清楚刘黑闥这一万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夜袭,最能看出一支队伍的底子。
精锐的队伍遇袭会乱中有序,散兵游勇遇袭只会彻底崩溃。
罗艺骑著马,在营地边缘绕了一圈,眼睛一直盯著那边的混乱看,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刘黑闥,居然真把人聚起来了,速度不算慢。
不是个完全不懂打仗的莽夫。
罗艺把这点记在心里,调转马头,直接往那个吼得最响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要亲自看看,这个刘黑闥,到底有什么本事。
两人在火光里撞上的时候,谁都没认出对方是谁。
罗艺一刀劈过来,势道又快又狠,刘黑闥侧身一闪,刀锋擦著肩头过去,他咬牙反手一刀架住,两刀相撞,火星子一蹦,震得他手腕发麻。
“好傢伙,”刘黑闥咧嘴笑了,“力气不小啊!”
罗艺没接话,又是一刀,这回是斜下劈,专衝著马腿的方向,明显是要先废了对方坐骑。
刘黑闥反应也不慢,猛地一拽韁绳,战马一个侧跳,避开了这一刀,他借著这股劲,回手反扫了一刀,正面对著罗艺的胸口。
罗艺仰身躲过,刀风掀起他披风一角,险得很。
两人在那一片乱糟糟的人马中间,你来我往,打了七八个回合,谁也没占到太大便宜。
但刘黑闥这边的力道明显更狠一些,每一刀下去都是奔著要命的方向,丝毫不带含糊。
罗艺这边的刀法更精,招招都带著分寸,看著像是在试探,实际上每一招都没浪费。
打到第十个回合,刘黑闥一刀劈下去,势大力沉。
罗艺没硬接,侧身一让,借著这个空当,反手一刀划了过去。
刘黑闥想躲,但慢了一线。
那一刀划在他左臂上,不深,但火辣辣的疼,血一下子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
“艹!”刘黑闥骂了一声,左臂还能动,握刀的右手没受影响,反倒因为这一下疼劲上来,眼神更凶了。
“你这是哪儿来的杂碎,敢伤老子!”
罗艺没回话,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这一下试探,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刘黑闥这人,胆大,反应快,下手狠,但有个明显的破绽。
一受伤就容易上头,情绪盖过了脑子,这种人,正面强攻不容易拿下,但只要稳住节奏,绕著他打消耗,迟早能耗出空当。
够了,看清楚了。
“撤!”
罗艺没再多打一招,一声令下,调转马头,往营外撤。
那三百骑兵动作极快,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刀掉头,没有恋战,没有犹豫,按著早就安排好的路线,沿营地外侧一路绕出去,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刘黑闥一愣,“等等!给老子追!”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身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帮骑兵已经衝出了营地范围,借著夜色和地形,转眼就没了影子。
追了一段,刘黑闥带著人马在野地里站住了脚。
火把的光照不远,前面是一片漆黑,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再追下去,容易扯散了队伍,吃个埋伏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喘著粗气,咬著牙把刀插回鞘里,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疼得他眉头皱成一团,但嘴里骂骂咧咧的劲头没减。
“这帮孙子,来得快走得也快,跟兔子一样!”
身边一个手下连忙凑过来,“黑闥哥,要不要先回营,看看伤口?”
刘黑闥摆摆手,“不碍事,先点人数,看看损失多少。”
清点下来,营地这边折了二十多人,受伤的更多一些,但没出现大溃,比起最开始那阵子的混乱,最后总算是稳住了场面。
刘黑闥坐在一截倒木上,让人给他包扎伤口,边包边骂,骂的不是別人,是骂自己。
“玛德,居然让人摸到了营门口才反应过来,这事说出去都丟人,回去肯定会让公子和定方他们笑话。”
手下劝他,“黑闥哥,这事不能这么说,那帮孙子来得突然,谁都没料到,咱们反应也不算慢了。”
刘黑闥没接话,看著自己手臂上那条伤口,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人,刀法不是寻常货色,撤得又乾净又利索,这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也不是路过的山贼,这是有章法、有训练的正规队伍。
“这帮傢伙应该是涿郡的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手下一愣,“將军怎么知道?”
“猜的唄。”
刘黑闥把伤口包扎好,站起来,左臂动了动,疼得他皮笑肉不笑地咬了咬牙:
“咱们这边在河间郡折腾了快一个月,涿郡那边要是没点动静,那才奇怪。”
他往黑漆漆的远方看了一眼,那帮骑兵消失的方向。
“这是来探路的。”
校尉这才反应过来,“那將军,咱们要不要……”
“先回营,把伤养好再说。这事不是咱们现在能急的,他们想探,那就让他们探去,反正这点底细,瞧不出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话说得满不在乎,但心里其实多了一根弦,这趟夜袭,自己確实大意了,要是早一点反应,可能就不会吃这一刀。
涿郡那边,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能大意了。
涿郡这边,罗艺带著三百骑兵连夜赶回去,路上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城。
赵十住、贺兰宜几个人听说將军亲自带队夜袭了刘黑闥的营地,又惊又急,连忙赶来问情况。
罗艺把马鞭递给侍从,进了厅堂,坐下来,把这一趟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刘黑闥这人,確实有几分本事,反应快,胆子大,临场指挥不算差。
“那將军的意思是?”赵十住问,“是不是更应该慎重,別再跟他们较劲了?”
罗艺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的,跟赵十住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这一仗探明了刘黑闥的底细,確实不算软柿子,但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他亲自下场打了十几个回合,能伤到对方,这说明对面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涿郡这点底子,没必要怕。
“先这样吧。”罗艺把茶盏放下,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赵十住几个还想再问,但看罗艺这个表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把话咽下去,各自退出去了。
晋文衍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罗艺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位將军,主意是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