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闥那边消停了。
夜袭吃了那一刀,他再也没有再贸贸然往涿郡边境凑,反倒收了性子,把河间郡那点剩余的事情慢慢理顺,等著苏定来的到来与教训。
而涿郡这边却是热闹起来了。
罗艺从那一夜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上了根弦,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城防、粮草、府库、各处关隘的换防,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要亲自过问。
以前这些事,多半是分派给底下几个郎將各管一摊,他偶尔点一句就算了,现在不一样了,但凡是个事,他都要插上一手。
赵十住起初没多想,以为是这次夜袭把人嚇著了,才这么上心。
可日子一长,味道就变了。
府衙里换防的人选,本该是几个郎將各自定的,罗艺一句话改了;
粮仓的钥匙,原先是分管的人各自保管,罗艺让人统一收到了自己手里;
连城门的进出文书,都要先经他那边过一遍才能放行。
这哪是上心,这是一点一点把权往自己手里收。
赵十住憋了几天,找贺兰宜说这事,“你看出来没有,这罗艺这些日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贺兰宜嘆了口气,“我早看出来了,不是有点不对劲,是明摆著的事。咱们这几个,官职跟他比,差不到哪里去,论资歷,我跟他也是平辈,凡事还得听他一个人说了算?”
晋文衍也凑过来,压著声音说,“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让他这么收权,咱们手底下这点兵,迟早也得姓罗。”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憋著的那点气越说越足,越说越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
最后赵十住把桌子一拍,“不能再忍了,写摺子,递到朝廷去,把他这些专权的事一条条列出来,请朝廷降旨,免了他这个职。”
贺兰宜跟晋文衍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摺子写得挺快,三个人凑在一处,你添一句我减一句,写完了,盖了印,悄悄找人往外送。
可这事,却没瞒过罗艺。
涿郡城里城外,眼线早就铺开了,赵十住几个人这些天聚头议事的次数本来就比平日多,再加上往外递摺子这种动静,怎么都瞒不住。
消息传到罗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看城防图,听完,把那张图捲起来,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想罢免我?”他说了这一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不带什么暖意。
他没有立刻发难,把这事压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借著巡查城防的名头,调了一部分自己亲信的人马出去,名义上是巡逻,实际上一路摸到了郡丞的官邸。
郡守这阵子恰好去洛阳不在城里,府衙上下,郡丞是个能拍板的人,罗艺亲自带人上门,没费什么力气,几句话连人带印一起拿下了。
府衙的官员陆续被控制住,罗艺把那几个原本不站在自己这边的属官集中看管起来,没杀人,只是不许他们再跟外头联繫。
这一套做下来,半天不到,府衙整个都换了天。
赵十住几个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晋文衍脸都白了,“完了,他这是直接动手了!”
贺兰宜咬著牙,“动手就动手,咱们手里也有兵,他敢明著来,咱们就跟他对一场!”
三个人各自手底下的部曲加起来,也有四五千人,匆匆忙忙集结起来,城里乱了一阵,最后在城南的开阔地,跟罗艺带的人马对上了。
罗艺这边的人,是他这些日子重新整顿过的精锐,平日操练就比寻常府兵狠,加上罗艺亲自压阵,士气一开始就压了一头。
两边一接触,赵十住这边的阵线没撑住多久。
赵十住骑在马上,挥著刀指挥,嗓子喊得发哑,可他手底下的兵,本就是临时凑起来的,遇上罗艺那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渐渐就顶不住了,阵脚一点点往后退。
贺兰宜在另一侧也撑得吃力,几次想组织反衝,都被罗艺那边的人衝散。
晋文衍这边更不济,没打多久,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小校就开始往后缩,他喊也喊不住。
罗艺站在高处,看著这场仗的走势,眼神冷静得不像在打一场你死我活的仗,倒像是在看一盘已经知道结局的棋。
打到后来,赵十住这边的阵线彻底乱了,眼看就要被衝散,他咬著牙,把刀往地上一插,“先撤!先撤回城里!”
可这一撤,士气就彻底散了,再想重新聚起来,难如登天。
这一仗打完,三个人凑在一处,灰头土脸,没了之前那股子较劲的气。
“现在该怎么办啊?”晋文衍声音都在抖。
赵十住没说话,脸色铁青,心里清楚得很,再打下去,自己这几千人不够罗艺塞牙缝的,往后真要硬拼到底,落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贺兰宜嘆了口气,“罗艺这个人,敢做敢当,咱们斗不过他。”
这话说出来,没人反驳。
三个人骨子里都不是那种敢拼命的性子,往日里爭权夺利,凭的是嘴皮子和心眼,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谁都先想著自己这条命。
罗艺没有逼得太紧,让人传了话过去,意思很明白。
投降,往日的事一笔勾销,官职待遇照旧,不投降,就別怪他不客气。
赵十住几个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夜,直到了天亮,谁也没再提“再战”两个字。
最后是赵十住开口,“降了吧……”
贺兰宜跟晋文衍都没反对。
收服了这三人,涿郡上下,再没有人能跟罗艺叫板了。
罗艺没有耽误时间,没过几天,就借著这股势头,自立为涿郡总管,统辖周边几郡,把朝廷那点名分彻底甩到了一边,名义上掛著旧衔,实际上跟一方诸侯没什么区別。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河北各处都有不小的动静。
信都郡这边,高履行得到消息,正跟长孙无忌、李密在堂內议事,听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李密先开口,“罗艺这一手,比咱们想得还快啊,是个狠人。”
长孙无忌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控制涿郡內部那几个人,自立总管,这一连串下来,他算是把幽州那一片彻底攥在自己手里了。”
高履行没说话,把那张舆图重新铺开,目光落在涿郡那一带,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罗艺这一动,把原本鬆散的局面收紧了,接下来再想动涿郡,可就不是先前那种试探性的摸底了。
这个对手,比想像中,要更难对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