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艺自立的消息传到江都的时候,整个朝堂都炸了一下。
不是震惊於这件事本身。
这几年朝廷的脸面,早就被各处的烟尘磨得不剩多少了。
竇建德、翟让、还有那个让王世充栽了个大跟头的高履行。
一个个都在外面闹得风生水起,朝廷除了发几道措辞严厉的詔书,实际上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是罗艺这个人的身份。
竇建德、翟让,说到底是泥腿子出身的反贼,朝廷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能服王化。
可罗艺不一样,罗艺是朝廷正经的將领,从仁寿年间就在涿郡领兵,朝廷的旗,他扛了这么多年。
如今说反就反,连个遮掩都没有,直接把“涿州总管”四个字给自己掛上了。
这跟其他地方的乱子,性质不一样。
朝廷的將军,自己反了。
这要是传出去,跟天下人说,朝廷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了,这脸面往哪儿搁。
杨广在洛阳里看到这份摺子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他这两年早就不復当初那股锐气了,整日里宫里待著,听著身边人念叨著各地的风物,心思早就不在那个乱成一锅粥的中原了。
但这份摺子,到底还是把他惊出了一点火气。
“罗艺反了?”他把那份摺子拍在案上,声音不大,但帐內伺候的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裴蕴站在下面,没立刻接话,眼神跟虞世基对了一下。
虞世基这个人,揣摩圣意是把好手,看杨广这个神情,知道这事不能顺著他的怒火去说,得先想个法子把这股火压下去。
“陛下。”虞世基开口,声音放得很稳,“罗艺这件事,確实是逾越了,但臣听闻,他这边还有一道摺子,正巧也在路上。”
杨广皱眉,“什么摺子?”
“罗艺上书,说他愿替陛下平定河北,扫除乱匪,待局势安定,便將这一片土地,重新归还朝廷。”
杨广听完,没说话,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信,但也不是全然的不信。
那种神情,是一个早就被现实磨得不太敢相信什么的人,听到一句正好顺耳的话之后,那种半信半疑里又夹杂著一丝想要相信的拉扯。
裴蕴这时候才开口,“陛下,臣以为,罗艺这话,未必全是虚的。”
“哦?”
“河北那一片,如今最闹得凶的,是高履行那一支。”裴蕴说得慢,每个字都拿捏著分量。
“王世充几万大军,去了一趟,灰头土脸地回来,朝廷顏面上已经折损不少了。如今若是再派大军北上,未必能討到什么好处,反倒徒耗国力。”
虞世基跟著接,“但罗艺不一样,他人在涿郡,离高履行的地界最近,他这一支兵马,本就常年驻守边地,跟那些胡人、乱匪打过不知道多少仗,论战力,未必逊於朝廷新调的兵马。”
杨广听到这里,眼神动了一下。
“陛下若是降旨,给罗艺一个名分,让他自行去剿那河北的乱匪。“
裴蕴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掂量了一下分量,才说出来,“无论胜负,朝廷都不亏。罗艺若胜,河北乱匪被他自己人消耗下去,朝廷拿回个安定,名分是朝廷给的;罗艺若是败了,他自己折在那儿,朝廷也没什么损失。”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是实在话。
杨广沉默了片刻,把那份摺子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他其实清楚,罗艺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別的选择。
中原的乱局,他早就管不住了,能做的,无非是从这些乱局里,找几个能用的人,让他们替自己斗,斗出个对朝廷有利的结果。
“准了。”他终於开口,“封罗艺为涿州总管,命他即刻平定河北乱匪。”
裴蕴跟虞世基互相看了一眼,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说得平静,但两人心里各自都明白,这压根不是什么圣明,这是病急乱投医,把江山的最后一点筹码,押在了一个不知道靠不靠得住的边將身上。
涿郡这边,朝廷的旨意送到的时候,罗艺没有表现出多少高兴。
赵十住凑过来道贺,“將军,朝廷这下子认可了你这总管的位子,往后这涿郡,乃至幽州一片,可就名正言顺了。”
罗艺把那份旨意看完,折起来,搁在一边,没什么表情,“名正言顺,是个虚的东西。”
赵十住一愣,“將军这话怎么说?”
“朝廷给我这个名分,是要我去打高履行。”罗艺往椅背上靠了靠,“这才是这份旨意的实质。”
帐內安静了一下。
“那將军准备怎么打?”贺兰宜小声问。
罗艺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人,骨子里有股狡诈劲,从来不是个会硬著头皮往前冲的人。
这几个月,他亲自下场试探过刘黑闥,知道高履行手底下这支队伍的硬度。
苏定方、刘黑闥这些人,都不是软茬子,正面去碰,吃亏的概率比占便宜的概率大。
朝廷让他打,他確实想打,但不是现在就打。
“涿郡现在的底子,跟高履行硬碰硬,没什么便宜可占。”罗艺缓缓说道,“但这天下,能让高履行吃亏的,未必非要我自己上手。”
晋文衍听出点意思来,“將军是说……”
“王须拔,魏刀儿。”
罗艺把这两个名字说出来,“这两个人,眼下都在河北周边闹得不小,手底下杂七杂八的人马凑起来,也有几万人,这些人虽说成不了什么大事,但消耗人,消耗粮草,这点本事,他们是有的。”
赵十住眼睛一亮,“將军是想让他们去碰高履行?”
“我去找他们一趟,挑动一下。”罗艺嘴角带著点冷意,“他们跟高履行那块地盘挨著,本来就有摩擦的种子,我去添点柴,让这火烧起来,烧到高履行那边去。”
“高履行这些日子打了多少仗,看著是贏,但人马、粮草、底子,都在一点点往里耗。”罗艺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等他被这些草莽折腾得够呛了,我再动手,那时候,才是真正捡便宜的时候。”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帐內几个人都听明白了,这位將军,骨子里就没打算真的为朝廷卖命。
他要的是借朝廷这个名分,给自己腾出手脚,让別人去消耗对手,自己坐著收最后那笔帐。
“那这份旨意?”赵十住问。
“先应著。”罗艺把舆图捲起来,“该有的姿態做出来,让朝廷觉得我这个总管是在真打。至於打成什么样,什么时候打,这事,由我说了算。”
帐外,秋末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凛冽的味道,吹得旗杆上的旗子哗哗作响。
罗艺站在窗边,望著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信都郡,是高履行的地盘。
这场仗,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