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须拔自称“漫天王”,魏刀儿自称“歷山飞”。
这两个名號听著响亮,底子却没那么硬实。
两人原本在燕北一带各自拉杆子,手下加起来七八万人,听著不少,但成分杂得很。
有逃户,有溃兵,有躲赋税躲进山里的庄户,真正能打硬仗的,撑死也就一两万。
这几年朝廷顾不上这边,他们也就在燕北这一片相安无事地混著,不算多囂张,但也没人能轻易动他们。
罗艺的请帖送到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
王须拔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罗艺,请咱们去上谷郡吃酒?”
魏刀儿坐在旁边,眉头皱得死紧,“无事不登门,这罗艺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他这阵子刚把涿郡那几个郎將给收拾了,又自封了个总管,这时候请咱们吃酒,能有什么好事。”
“要不不去吧?”王须拔不太想去应邀。
“不去更麻烦。”魏刀儿摇头,“罗艺手底下那几万兵,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跟咱们这些杂牌不是一回事。这帖子要是不应,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带兵过来『拜访』咱们了?”
两人合计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但都带了几个心腹做防备,路上也多绕了几道弯,怕中了埋伏。
到了上谷郡,罗艺亲自在城门口迎的。
这一下,两人心里那点忐忑倒是鬆了半分。
这阵势摆得这么足,看著不像是要鸿门宴。
酒席摆得很讲究,不是涿郡那种粗朴的待客方式,几样硬菜都是燕北少见的,酒也是上好的烧春,斟得满满当当。罗艺坐在主位,举著杯,先敬了一杯。
“两位的名头,本將早就听过了。”他笑著说,那笑里带著几分江湖气,跟他平日里那种沉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漫天王,歷山飞,这两个名號,在燕北这一片,谁不知道。”
王须拔端著杯子,含糊应了一句,“將军客气了,我等不过是討口饭吃的草莽,哪敢跟將军相提並论。”
“草莽?”罗艺把杯子放下,摆了摆手,“两位太自谦了。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能拉起几万人马,护住一片地方,让百姓有口饭吃,这不是草莽能做到的,这是本事。”
魏刀儿听著这话,心里多少有点鬆动,但还是留著一份警惕,没接话。
罗艺也不急,自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著两人,话头一转,“不瞎说了,今天请两位来,是有件正经事,想跟两位商量。”
两人对视一眼,等他往下说。
“高履行。”罗艺把这三个字拋出来。
帐內一时静了一下。
王须拔把酒杯捏得紧了一点,“將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朝廷已经给了我幽州总管的名分,让我去平河北的乱。”罗艺说得坦荡,“我这边,涿郡的底子不算薄,但高履行这一支,不是寻常乌合之眾,王世充几万大军都吃了他的亏,我若是孤军去碰,未必討得到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迴转,“所以我想跟两位联手。”
魏刀儿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是今天这顿酒的真正来意。
“將军的意思是,让我们出兵帮你打高履行?”魏刀儿试探著问。
“不止是帮我打。”罗艺端著酒杯,转了转,“两位想过没有,如今燕北这一片,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地界,但朝廷管不到这里来,两位顶著这个『草莽』的名头,过得是寄人篱下的日子,今天能安稳,明天的事谁说得准?”
他这话戳到了两人的痒处。
王须拔跟魏刀儿这几年最忧心的,就是这个。
没有名分,地盘再大也是个流寇,朝廷哪天想起来要清剿了,隨时都是个藉口。
更別说竇建德、高履行这些地盘越来越大的人,迟早会把手伸到燕北来,他们这点底子,夹在中间,左右都不是滋味。
“两位若是助我一臂之力,把高履行这一支打掉,或者打残,我可以在朝廷那边给两位说话,奏请一个正经的官职。”罗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鬆快,像是顺手帮个忙一样。
“將来这燕北一片,两位的位子,就名正言顺了,不用再担心被人寻个藉口收拾。”
王须拔没立刻接话,心里在算这笔帐。
跟著罗艺一起打高履行,听著是有好处,但风险也明摆著。
高履行这一支不是软柿子,跟著趟这浑水,损耗的是自己的人马,万一打输了,自己的本钱搭进去,到时候连罗艺都未必能保得住他们。
“將军,”王须拔斟酌著开口,“我们这点人马,跟將军的精锐不是一回事,真要打硬仗,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啊。”
这是想往后缩。
罗艺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端著酒杯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漫天王,你这话说得不实在。”
王须拔一愣。
“你这几万人,真要拼死拼活地打硬仗,本將也没指望。”
罗艺语气一转,带上了点不一样的味道,“我要的,不是你们去跟高履行的精锐死磕,是要你们去骚扰,去消耗,去添柴。你们这一带跟高履行的地界本来就有摩擦,这事不用我说,你们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那个压低反而更有压迫感,“我这话说开了,两位若是愿意,跟著我一起,將来好处少不了;两位若是不愿意,那这燕北一片,往后谁来保两位的安稳,本將就说不准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帐內一时安静下来,气氛凝住了。
魏刀儿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听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摆出了威逼利诱两条路,由著他们自己挑。
罗艺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讲什么仁义道理的,他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把事情办成,今天这顿酒席摆出来,是给两人留个面子,但这面子背后的刀子,已经亮出来了。
王须拔跟魏刀儿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谁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惧怕罗艺,因为罗艺手里的兵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惹不起。
但同样惧怕高履行,毕竟那支队伍连王世充都耍得团团转,真要正面去拼,自己这点底子未必经得起折腾。
夹在这两人中间,左右都是悬著的刀,怎么选都是赌。
王须拔心里盘算了片刻,最后还是觉得,眼下这个局面,得罪罗艺的代价,比得罪高履行来得更直接、更快。
罗艺就在跟前,高履行远在信都,孰近孰远,孰急孰缓,帐要这么算。
“將军这话,说到我们心里去了。”王须拔放下酒杯,拱手道,“我等愿意听將军调遣。”
魏刀儿见王须拔应了,也跟著点头,“但凡將军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儘管开口。”
罗艺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来,举杯,“两位英雄识时务,本將敬两位一杯。”
三人碰杯,酒水溅出杯口,落在桌面上。
罗艺心里清楚,这两人答应得这么爽快,並不是真的服气,而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两人的真心,他要的,是这两人手底下那几万人,能在恰当的时候,替他在高履行身上咬上几口。
酒过三巡,罗艺又添了几句体贴的话,问起两人这几年的难处,许了些粮草、军械上的好处,话说得周到,把刚才那点逼人的劲收了起来,重新换上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王须拔跟魏刀儿喝著酒,脸上的神情渐渐鬆快了一些,但那点鬆快,更像是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
既然已经应了,那就不去想太多了。
这场酒席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罗艺亲自送两人到城门口,临別时拍了拍王须拔的肩膀,“往后这燕北一片,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王须拔笑著应了,骑上马,跟魏刀儿一道,往燕北的方向去了。
罗艺站在城门口,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转身往回走,对身边的赵十住说了一句。
“这两人,能用上几次,看高履行那边消耗到什么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