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千多百人,进镇的时候很是小心。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安,是漫天王手下的一个头目。
这趟出来,他心里其实也犯过嘀咕。
这事儿听著是有点顺,太顺了反而不踏实。
但底下的弟兄们听说镇子里囤著大批粮草,那帮被打怕了的官兵又是疲惫之师,眼睛都红了,谁也不愿意把这块肥肉让给別人。
安头目想了想,自己手底下这些人马本来就不多,王须拔那边催得急,说是这趟得了好处,回去也好跟罗艺那边交差,便也咬咬牙,应了下来。
他带著人摸进镶子的时候,特意让前队放慢了脚步,先派了十几个人探路。
那十几个探子在镇口转了一圈,回来匯报:
“头儿,真就是几个打哈欠的岗哨,火堆都快灭了,里头静悄悄的,看著真是睡死了。”
安头目这才把心放下了几分,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那还等啥,进去!”
一千多人人,就这样分作两队,悄无声息地往镇子里渗。
但是,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脚底下的这条路,从他们踏上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死了。
刘黑闥趴在镇北那处坡地后头,看著黑影一点一点吞进镇子里去,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不是怕的,是憋了好些天的那股劲,眼下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这十几天,他刘黑闥几乎是骂著自己过来的。
以前自己经常吹嘘今后打仗会如何如何,但这几次被人这么牵著鼻子跑来跑去。
去一处晚一步,去一处又晚一步,看著的全是別人留下的烧塌的村子、哭嚎的百姓,连个对手的影子都摸不著。
这股窝囊气,憋得他这些日子动不动就想骂人。
现在,对方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攥著刀柄,指节都泛白了,眼睛死死盯著镇子里那片越来越多的黑影,心里一遍一遍念著:
“这回,老子要把这股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身边的传令兵悄悄碰了他一下,低声说,“黑闥哥,苏將军那边的信號。”
刘黑闥抬头,看见镇南方向,一处不起眼的树梢上,有一点极淡的火光闪了三下,灭了。
这是约好的暗號!
对方主力已经全部进了镶子,可以收网了。
刘黑闥猛地站起来,把刀往天上一举。
“动手!”
这一嗓子吼出去,原本死气沉沉的青阳镇,瞬间就变了天。
镇子四周早就架好的人马,从坡地、林子、暗巷里同时涌出来,火把“唰”地一下全点起来了,照得整条街道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安头目正带著人往镶子中心那几辆装粮的车子摸过去,刚伸手要去掀车上盖著的粗布,四周忽然炸起一片火光和喊杀声,他脑子里“轰”地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中计了。
“快撤!快撤!”
他扯著嗓子喊,但这一千多人,刚被那个“歇兵疲军”的假象骗了个底朝天。
此刻正满心欢喜地准备搬粮、抢东西,骨子里就没绷著一股临阵的弦,这下子被四面围死,瞬间就乱了。
刘黑闥这边的人,几天没动手,攒著的那股狠劲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一个个像是疯了一样往敌阵里冲。
“老子被你们这帮孙子折腾了十几天!”刘黑闥骑著马,挥著刀,一刀劈倒一个挡路的,吼声震天,“今天老子要让你们尝尝这味道!”
那帮敌兵本就成分杂,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眼下被这么一阵猛衝,瞬间就没了章法,往哪边跑都是死路,被堵在镶子里的几条主道上,挤成一团。
安头目想组织反抗,挥著刀砍倒一个衝上来的兵卒,刚喘了口气,余光瞥见侧面又是一片刀光压过来。
他咬牙转身想突围,可这条街道两头都被堵死了,根本无路可走。
南边,苏定方带著另一支人马,从林子边缘压进来,长枪舞动,所到之处,横扫一片。
他专挑对方阵型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几下子就把安头目这一支彻底撕成了两半。
火光照耀下,镶子的街道上全是混乱的人影,刀剑相击的声音、马蹄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密不透风。
这一仗,打得没什么悬念。
那一千多人,本来就不是衝著拼命来的,是衝著捡便宜来的,这下子被人请君入瓮,前后无路,士气一下子就垮了。
打了不到一个时辰,这支队伍就彻底崩了,有的跪地求降,有的丟盔弃甲往外硬冲,被早就守在镶子出口的伏兵一一截下,根本逃不出去几个。
刘黑闥这一仗杀得格外痛快,几乎是从镇北一路杀到镇中心,刀上沾的血都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这十几天积压的那股气,在这一刀一刀的劈砍中,渐渐释放出来。
最后,他在镶子中心那几辆装著“粮草”的车子边上,堵住了安头目。
安头目浑身是伤,刀也丟了,瘫坐在地上,看著刘黑闥骑马走近,脸色惨白,“大……大侠饶命……”
刘黑闥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盯著他的眼睛,“你们这十几天,抢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人家?”
安头目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老子问你话呢!”刘黑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鄚县那个村子,被你们烧得连个活物都没剩,那些女人孩子,被你们抢去了多少,你说!”
安头目浑身发抖,“那……那不是我带的人……”
“不是你带的,是谁带的?“
“是……是漫天王手下另一支……我们这次……这次只是……”
刘黑闥没等他说完,一拳砸在他脸上,“少给老子找藉口!”
这一拳下去,安头目嘴角渗出血来,不敢再多说一句。
刘黑闥站起身,看著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这十几天攒下来的所有窝囊和憋屈,这会儿全都顺著这口气,一点一点地散出去了。
苏定方处理完南边的战场,骑马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刘黑闥站在那一片俘虏中间,浑身是血,但整个人的气势跟前几天那种灰头土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苏定方看了他一眼,把这几日的疲態和此刻的反差对比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转向那些被押在一起的俘虏。
“问出来了吗,是谁让他们专门盯著咱们打?”
刘黑闥一指那个还瘫在地上的安头目,“这小子说,是漫天王手底下另一支干的鄚县那事,他们这次,是想趁咱们疲惫,一锅端了咱们这一千人。”
苏定方走到安头目跟前,蹲下来,语气平静,“你们这十几天的安排,是谁给的主意?”
安头目这会儿哪还敢藏著,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支,是被罗艺请去吃了一顿酒,回来之后就开始动手,专门挑刘黑闥疲惫的时候下手。
目的就是消耗这边的实力,等消耗得差不多了,再让罗艺自己出面收割。
苏定方听完,站起身,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眉头慢慢皱紧。
罗艺这个人,果然不简单,连这一招都想到了。
借刀杀人,自己不动手,让旁人去耗,等真正动手的时候,捡个现成的便宜。
“这事,得马上告诉履行他们。罗艺这一手,不止是自己练兵,他还在背后牵著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条线。“
刘黑闥这会儿心情正好,听到这话,豪气干云地一摆手:
“告就告,这回老子总算是出了口气,管他罗艺玩什么花活,下次再敢往河间郡伸手,老子照样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