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的急报送到信都郡,是在傍晚。
高履行把那封信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才把信放下,递给坐在对面的长孙无忌。
“辅机,没想到,罗艺这一手,比我们想的还阴啊。”
长孙无忌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借王须拔、魏刀儿这两支去消耗刘黑闥,自己半点都不沾手,等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摘果子……”
“这算盘打得是真不赖。”
“亏得苏定方有这一手,要不然这次刘黑闥这一千人,真说不准能不能扛得住。”高履行说著,把舆图铺开,手指点在涿郡的位置,停了片刻。
长孙无忌看著他这个动作,明白他在想什么,“你是想趁机动涿郡?”
“罗艺想借別人的手对付咱们,那咱们也不能干等著挨打吧。”
高履行说,“他这一手用了,往后还会再用,王须拔、魏刀儿不是最后两个,今天能拉这两支,明天他就能再拉別的杆子来。这事不能只是被动地接,得主动出手,让他疲於应付。”
长孙无忌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动?”
“两条路!”
高履行把手指从涿郡移开,落到河间郡,
“第一,河间郡这边,让苏定方继续带著刘黑闥驻著,刘黑闥这一仗打得漂亮,士气正旺,正好趁这个劲,把河间郡这一片彻底盯死。”
“王须拔、魏刀儿要是还想再玩这一手,让他们知道,这块地方不是好啃的骨头。”
“刘黑闥这阵子吃了不少苦头,这下子算是熬出头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第二条路?”
高履行的手指划到渤海郡,再顺著水路往北一拖,落在涿郡境內那一片水网纵横的地方:
“渤海郡这边,李密一直在弄盐场,这阵子手底下聚了一批水性极好的人,本地的渔户、船工,平日就是靠著水道討生活的,这些人,正好能用上。”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你是想让李密从水路去骚扰涿郡?”
“涿郡跟渤海郡之间,有几条水道是相通的,罗艺这一片,城防、粮道、军械调运,多多少少都得靠水路转运。”
“咱们陆路上没办法直接跟他硬碰,但水路这一块。
高履行神秘一笑,“恰好李密最近安排好了盐业的事情,前段时间新招揽的这批人,正合適。”
他停了停,“让李密带一支人马,借著渤海郡的水网,悄悄渗进涿郡边境的水道,专找他粮船、军械船下手,打不了大仗,但能搅得他不得安生。”
长孙无忌把这个布局在心里盘了一遍,“两边一起动,河间郡这边压著他派出去的人,渤海郡那边又在他的水道上添麻烦,这一来一去,罗艺这边得手忙脚乱地两头救。”
“对!”高履行点头,“他越忙,疏漏越多。咱们要的,就是等他疲了,乱了,出了空子,再寻机会动手。”
当李密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正在渤海郡的盐场上盘帐。
信都郡派来的人把高履行的安排说完,他把手里那叠帐册放下,沉吟了片刻,“水路袭扰,这个事,手底下那批人的確正合適。”
跟著他来传话的杨明隨即问道:“李公以为,多少人合適?”
“不用多。”李密淡淡一笑,“水路这种事,讲的是快、准、隱,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打算挑三百精干的人,分成几支小队,专门在涿郡那几条水道上活动。”
他这几个月在渤海郡,除了把盐场理顺,私底下確实多了一项心思。
这一片靠水吃水的渔户、船工,水性好,熟悉水道,平日里也不太被人重视,李密把这些人慢慢聚拢起来。
一开始只是图个方便,运盐的时候能多几条熟悉水路的船帮忙,后来渐渐想得更深,这些人若是训练一下,水上的本事用在打仗上,未必逊於寻常的步卒骑兵。
如今正好用上。
“涿郡那边的水道,你都摸清楚了?”杨明隨即问道。
“摸了快半年了。”
李密笑了笑,那笑里带著点说不出的得意,“渤海郡通往涿郡的几条河道,哪条水深,哪条水浅,哪里是粮船常走的道,哪里有暗滩暗礁,我这边都记得清清楚楚。”
“罗艺这一片的粮道、军械转运,几条主要的水路,我闭著眼都能摸过去。“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一手,得让罗艺摸不著头脑,不知道是谁在动他的手脚,更不知道这帮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样他越急,越乱,咱们这边布的局,那才能成……”
几天后,三百名水性精熟的人马,分作五支小队,悄悄从渤海郡出发,顺著几条水道,往涿郡边境渗了过去。
这些人不打硬仗,也不正面衝突,专挑夜里,专挑落单的粮船、运送军械的船只下手,得手了就立刻撤走,绝不多做停留。
涿郡这边,最初的几次损失,罗艺那边並没有太当回事,只当是寻常的水匪劫掠,让人加强了几处水道的巡防。
但没过多久,类似的事接连发生。
今天是一批粮船在某处河段失了踪,明天又是一支军械转运的小队半道遭了袭,损失虽然都不算大,但接二连三地折腾,渐渐让涿郡这边的人手疲於奔命。
而河间郡那边,刘黑闥带著养好伤的人马,按苏定方的安排,把这一片守得严严实实,王须拔、魏刀儿那边几次试探性的小动作,全都被提前发现,没能再討到什么便宜。
罗艺接连收到这几处的消息,坐在涿郡府衙里,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赵十住凑过来问,“將军,水路上这些事,会不会是高履行那边动的手?”
罗艺把手里的军报捏紧,没有立刻回答。
他这个人骨子里精明,这种局面,他多少能猜到几分。
河间郡那边压著,水道上又添乱,这两件事凑到一处,背后未必是巧合。
但猜到是一回事,应付是另一回事。
“水路上的事,盯紧了查。”罗艺把军报放下,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烦躁,“河间郡那边,让王须拔、魏刀儿先收著点,別再硬冲了,白白送人头。”
赵十住应了一声,退下去安排。
罗艺独自坐在堂內,望著窗外,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他原本想著,借旁人的手消耗高履行,自己稳坐涿郡,等对方耗得差不多了,再坐收渔利。
可如今这局面,倒像是反过来了。
他自己这边,反倒被人这么不轻不重地,一点一点地耗著。
这股憋闷,跟前些日子刘黑闥吃的那股气,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回,罗艺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局,到底是谁布的,又到底是谁,更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