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天,河间郡表面上消停了,王须拔、魏刀儿那边没再敢大举来犯。
但小股的试探从没断过。
今天摸一下边境,明天探一探虚实,跟之前那种明火执仗地抢村子不一样了,变得鬼祟,谨慎,明显是吃了青阳镶子那一仗的教训。
苏定方没有放鬆,反而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动静都记了下来。
帐子里,他摊开一张自己手绘的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著这些天对方出没的时间、地点、人数,刘黑闥凑过来看,越看越觉得头疼。
“这帮人跟耗子一样,也逮不著啊。”刘黑闥挠了挠头,“今天东边冒个头,明天西边露个影,老子这十几天,光是带人扑空,都不知道扑了多少回。”
“扑空又不是白扑得。“苏定方翻了白眼,指著图上那些標记,“你看,这些点连起来,能看出个规律。”
刘黑闥眯著眼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什么规律?”
“他们试探的地方,离一个点最近的,回去得最快。”苏定方的手指在图上一处地方停下,“你看这里。”
那是河间郡西北边一处叫柳沟的地界,靠著一片密林,林子里有几条小道通向上谷郡方向。
“我让人盯了几天,这片林子附近,进出的人手不算少,但都是小批量,分散著走,看著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这是个大据点。”
“我估摸著,王须拔的主力,应该就藏在这片林子的某处。”
刘黑闥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带兵过去把他们端了!”
“急不得。”苏定方按住他,“咱们之前吃过疲於奔命的亏,这次不能再被对方的节奏带著走。这片林子地形复杂,硬衝进去,咱们人少地形不熟,反倒容易吃亏。”
他顿了顿,把图往刘黑闥那边推了推,“这样,你带四百人,专门盯著柳沟这片地界,但不要一上来就往林子里冲。”
“先在外围摸,摸出他们巡逻、换防的规律,找准时机,掏他个老窝。我这边带著另一部分人,去查魏刀儿那边的动静,两边分头行动。”
刘黑闥把这话听明白了,咧嘴一笑,“行,这次老子耐著心来。”
接下来五天,刘黑闥带著人,在柳沟附近转悠,没有急著动手,每天派出去的探子,悄悄地摸,远远地看,谁也没靠得太近,硬是把这片林子的巡逻路线给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六天夜里,探子回来报。
“黑闥哥,那帮人的主力,確实是在林子深处一处隱蔽的山坳里扎著,营地不算太大,但人数估摸著有两千上下。每到子时前后,外围的巡逻会换一次防,那段空档,是最鬆懈的时候。”
刘黑闥听完,把这几天攒下的耐心一下子绷紧了,“好啊!咱们今晚就动手。”
他没有声张,把麾下这四百人挑了一遍,留下精干的三百多人,悄悄地按著探子摸出来的路径,绕开几处明显的岗哨,朝著那处山坳摸了过去。
夜色浓得跟墨一样,林子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刘黑闥带著人,踩著提前探好的路,走得极慢,也极轻,生怕踩断一根枯枝,惊动了对方。
终於,在子时左右,他们摸到了山坳外围。
果然如探子所说,这个时候,外围的岗哨正好在换防的空档,营地里的篝火稀稀拉拉地燃著,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
刘黑闥趴在一处高坎上,往下看,那片营地,帐子搭得不算整齐,能看出这支队伍纪律鬆散,平日里就没怎么练过这种夜间防备。
他心里那股压了十几天的火,眼看就要找到出口了。
身边的手下低声问,“黑闥哥,咱什么时候动手?”
刘黑闥盯著那片营地,手指攥紧了刀柄,眼睛里映著远处那几点篝火的光,嘴角慢慢咧开。
“再等等。”他压著声音,“让他们再睡熟一会儿。”
又过了一炮香的功夫,营地里那几点篝火渐渐暗下去,连巡逻的脚步声都稀疏了不少,刘黑闥觉得火候到了,猛地站起身,一刀往前一劈。
“上!”
五百多人,跟开了闸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衝进营地,没有半点犹豫。
王须拔这边的人,被惊醒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
睡梦里被刀光火光惊起来,乱糟糟地摸兵器,有的人甚至连衣甲都没顾上穿,光著膀子就被人一刀劈翻。
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子里,一个领头的小头目刚被吼声惊醒,掀开帐帘往外一看,差点没被嚇得腿软。
四面全是攻进来的人,火把照得人脸跟狗似的,喊杀声震天。
“敌袭!都给我起来!”
他扯著嗓子喊,可这时候喊什么都晚了。
刘黑闥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手里的刀挥得跟雨一样密,逢人便砍,逢帐便破。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本来就成分杂乱,论战力撑死也就是个二流水准,被这一阵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老子等了你们十几天了!”刘黑闥吼著,一刀劈倒一个想要组织反抗的小头目,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今天老子要让你们尝尝这滋味!”
那股积压了十几天的窝囊气,这会儿全在他这一刀一刀的劈砍中喷发出来。
他想起鄚县那个被烧得只剩残壁断墙的村子,想起那个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想起自己这十几天东奔西跑、永远慢半步的窝囊样,这些东西堆在心里,今天全都化成了手里的刀。
营地里乱成一片,火光照得人影东倒西歪,惨叫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处。
有人想往林子深处跑,被早就设好的伏兵截住,有人想反抗,被一波接一波的衝击打散,没多久就彻底没了还手的气力。
打到天快亮的时候,这片营地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地上散落著丟弃的兵器、踩烂的帐布,还有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
刘黑闥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是血,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的伤口,但他脸上的表情,跟前阵子那种灰头土脸的疲惫完全不一样了。
手下清点完战果,跑过来匯报,“黑闥哥,斩杀近六百,俘虏一千一百余,跑掉的不到三百,王须拔本人不在营中,听俘虏说,他这几天去了上谷郡那边见罗艺,没在营里。”
刘黑闥听到这个,脸上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又重新带上了那股痛快的劲,“没逮著他没关係,他这两千人的底子,老子今天给他打没了一大半,短时间內想再埋伏进来,没那么容易。”
他抹了抹脸上的血污,望著这片狼藉的战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从青阳镶子那一仗之后,他还没真正吐乾净过,今天总算是,痛痛快快地,给吐尽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那一点点泛起的灰白,转身对身边的人说,“打扫战场,把俘虏押好,咱们回去歇一晚,再等定方那边的消息。”
那帮俘虏被押在一处,缩成一团,看著这个浑身浴血却笑得格外开怀的將军,一个个都不敢抬头。
刘黑闥瞥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林子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