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风的身影消失在后山时,另一片山坡上,劈砍声已经响了许久。
陈兴赤著上身,脚下已经堆起了一座小柴火。
汗水顺著他脸颊滑落,划出一道道痕跡。
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的將一根根粗壮的木料劈成適合烧火的柴块。
这些活,本该是兄弟俩一起乾的。
可现在,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当家的,歇会儿,喝口水吧。”
大嫂翟小红端著一碗温热的米汤,从山坡下走了上来。
她看著丈夫那副拼命的架势,眼里满是心疼。
陈兴停下手中的斧头,隨手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接过碗,几大口就將米汤喝得一乾二净。
那股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他心里的烦闷。
他將空碗递还给妻子。
“他呢?”
“那个说要让全家过上好日子的,又跑哪儿偷懒去了?该不会是找了个草窝,睡回笼觉去了吧?”
他嘴上这么说著,其实心里清楚,陈风天不亮就出了门,根本不是去睡觉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总想找点茬。
翟小红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你这人,说话咋这么刻薄?小叔子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
她扳著指头,开始一件件的数落。
“你看他昨天去镇上,换回来的盐和布,哪样不是家里急著用?”
“那钱花得有条有理,连找零的五分钱都原封不动的交给了妈。”
“还有那半斤红糖,他自己一口没捨得吃,全想著给大丫二丫补身子。”
“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进山,背著绳子拿著刀,一看就是去干大事的。这要是换做以前,他会想这些?他会干这些?”
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弟弟的变化,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就是不愿承认,不肯鬆口。
“哼,这才几天啊?谁知道他...这股热乎劲能撑多久。”
陈兴嘴硬的回了一句。
“等他啥时候能像我一样,踏踏实实挣一年的工分,再来说他转了性也不迟。现在,还得再看看。”
说完,他不再理会妻子,再次抡起沉重的斧头,狠狠的朝著木桩劈去。
“哐!”
斧刃却砍偏了几分,在木桩的边缘留下了一道白印。
陈兴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涌上心头。
陈兴的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幕幕过往的画面。
那是前年冬天,父亲的腰病犯了,下不了床。
他一个人,冒著大雪,去公社的粮站,硬是把全家一个月的口粮,一百多斤的红薯干,一步一个脚印的从十几里地外背了回来。
压弯的扁担在他肩膀上勒出两道深紫色的血痕,回到家时,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而那时候的陈风呢?
正因为在外面疯玩摔破了点皮,被母亲心疼的搂在怀里,嘴里还吃著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
还有一年夏天,为了给家里挣点买化肥的钱,他跟著村里的青壮去水库挖沙。
炎炎烈日下,他赤著脚泡在冰凉的河水里,一干就是一天,肩膀被沙袋磨得血肉模糊。
而那时候的陈风,却能因为一句天太热不想动,就心安理得的躺在屋里睡大觉。
一个人扛起全家重担的辛酸,不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啊——!”
陈兴爆喝一声,他咬紧牙关,將所有的不甘与怨气都灌注在手中的斧头上,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狠狠的劈下!
“咔嚓!”
这一次,那根坚硬的木桩,应声而裂,被乾脆利落的劈成了两半。
陈兴扶著斧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可狂怒过后,一种陌生的感觉,却从他心底悄然浮了上来。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感。
如果……如果安娃子真的变了,真的能靠山吃山,挣来钱,扛起事……那自己这副压了十几年的担子,是不是就能歇歇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甩不掉。
他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的双肩,似乎在这一刻,鬆懈了下来。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他自己喘息声。
这种孤独支撑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太久。
他甩了甩头,试图將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清空。
不管弟弟变成什么样,他自己的活,一点都不能少。
陈兴重新调整了一下站位,再次抡起了斧头,又开始一下下的劈柴。
他一直干到日头偏西,才终於停下了手。
那个说要改变一切的傢伙,此刻,应该就在那片连鸟都难落脚的地方吧。
陈兴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怀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他想看看,那个说要盖新房的弟弟,今晚究竟能带回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