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没急著上车。
他站在车外,眼神平静的扫过老人,又看了看这辆气派的红旗。
回春堂的杀手刚被他废了,这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得警惕。
“孙老,啥事这么急?”
孙圣手看出他的顾虑,半个身子探出来,语气特別恳切。
“陈风,你放心,不是回春堂那帮畜生搞鬼。”
“是……是东海一个大人物,突然得了重病,现在就剩一口气,等著神医救命。”
听到这话,陈风才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里有股皮革跟檀木混在一起的淡香味。
轿车马上发动,一点没犹豫,稳当的掉个头,绕开山下还在收拾回春堂烂摊子的人,往安静的街道开去。
车里,孙圣手从一个旧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病歷,还有一张拿毛笔写的药方。
他把东西一股脑塞给陈风。
“你先看看。”
陈风接过来,目光盯在药方上。
宣纸上,最主要的一味药,被红笔画了个大圈。
“病人是东海市第一届的政协委员,也是咱们国家最早回来投资的爱国港商,霍老先生。”
“突发脑溢血,器官也跟著衰竭,市里的西医专家都看过了,下了病危通知书。”
陈风的手指头在那些西医的诊断名词上轻轻划拉,最后停在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药名上。
金边黑灵芝。
孙圣手瞅著陈风的侧脸,继续说。
“西医的意思,马上手术可能还有点活路。可霍老先生年纪太大,身子骨太虚,根本顶不住那么大的手术。现在全靠一口参汤吊著命。”
他长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跟尊敬。
“我跟霍家有点交情,现在能吊住霍老先生这口气的,只有传说中能续命的金边黑灵芝。”
孙圣手停了一下,看著陈风,一字一顿的报出那个嚇人的数。
“霍家已经放话了,谁能找著这味药,出钱……”
“五万块,人民幣。”
一九八零年,五万块简直是天文数字。有个一万块就是大款了,这笔钱够在东海最热闹的地方买好几家店面,也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辈子。
陈风拿药方的手很稳。
但在听到金边黑灵芝这名字的时候,他的瞳孔还是缩了一下。
脑子深处,封了四十年的记忆冒了出来,米仓山药材在哪的画面一帧一帧的过。
金边黑灵芝。
这玩意,他上辈子听那些老药农说过。
长的地方特別挑,只在没人去的原始森林深处,那些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的潮湿石壁缝里,才可能长出一两棵。
而整个川蜀,能有这种地方的,就一个。
米仓山深处,那个连胆子大的猎户跟採药的都当成禁区的地方——鬼见愁。
“我找遍了整个东海,问遍了省城所有的药材商。”
孙圣手看陈风不吭声,脸上的苦味更重了。
“没人敢接这活。別说采了,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东西长在哪儿。”
陈风终於抬起头,把手里的病歷跟药方放回座位。
他直勾勾的看著孙圣手,语气平静。
“孙老,找这味药,不光是要有顶尖的赶山採药技术。”
“这是拿命去换的。”
“这五万块,说白了,是买命钱。”
孙圣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佩服,他使劲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就是买命钱。”
他没再多说废话,直接弯腰,从座位底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
哗啦一声,拉链拉开。
里面没別的东西,只有一捆捆拿牛皮筋扎好的大团结,散发著新油墨的香味。
整整一万块。
“这是定金。”
孙圣手把皮包推到陈风跟前。
“只要你肯接,这一万块现在就是你的。不管最后找没找到,钱都不用退。这是霍家的诚意。”
可陈风的眼神只在那一包钱上停了一秒,就挪开了。
他甚至没伸手去碰那个皮包。
反而,他把皮包推了回去。
“孙老,现在不行。”
孙圣手的心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陈风,钱要是不够,我们还能加。只要你开口。”
“不是钱的事。”
陈风摇摇头,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
“是季节不对。”
“现在的米仓山,正好夏秋换季,是一年里雨水最多的时候。山里雾气重,瘴气多,更要命的是,隔三差五就是一场大暴雨。这种时候进鬼见愁那种地方,碰上走蛟,神仙都活不了。”
孙圣手愣住了。
他只知道找药,却压根没想过这些山里的道道。
“那……那咋办?霍老先生他……”
“等。”
陈风吐出一个字。
“必须等到半个月后,秋山开的时候。”
“秋山开?”
孙圣手茫然的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这是我们赶山人的行话。”
陈风耐著性子解释。
“每年秋分前后,米仓山会有十天到半个月不下雨。那时候山里的水汽都散了,地也乾爽结实,毒虫猛兽也开始准备过冬,是一年里能安全进深山老林的机会。”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回到孙圣手身上,眼神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半个月。只有这样才有活路。不然,別说五万,就是五十万,我也不会拿自己跟兄弟们的命去填。”
陈风的话,特別是“秋山开”这三个字,让孙圣手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震惊。
他是个老中医,一辈子跟药材打交道,也听过一些採药的怪事。
秋山开这说法,他只在几十年前一本破烂古书上见过,一直以为就是个传说。
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知道这种只在古书传说里的说法,还说得这么肯定。
孙圣手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靠在软乎的后座上,绷紧的身子也鬆了下来。
“好,好,就听你的。”
他立马决定了。
“半个月。我让霍家用百年老山参,就是砸锅卖铁,也给霍老先生把这条命吊住半个月。”
“这期间你需要啥准备,儘管开口。人手,东西,钱,都不是问题。”
孙圣手保证道。
“三天之內,我保证所有东西都会有专人送到米仓山县城。”
事情就这么定了。
红旗轿车一路开的飞快,直接停在了东海火车站门口。
陈风提著那个装了一万块现金跟药方资料的皮包下车,孙圣手也跟著下来,亲自把他送到进站口。
“陈风,霍老先生的命,就拜託你了。”
老人握著陈风的手,恳切的说。
“我尽力。”
陈风没多说,转身走进了人山人海的火车站。
买好回川蜀的火车票,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候车室里吵吵嚷嚷,空气浑浊。
陈风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的转动。
进鬼见愁无人区的路不止一条,但安全的那条,得从一个被当地人叫寡妇崖的断壁爬上去。
那需要特製的长绳跟抓鉤,还要准备防潮的油布,还有够吃半个月的乾粮盐巴。
最关键的是武器。
鬼见愁里不光有黑熊野猪,甚至还有传说中成群结队的野狼。
他那把杀猪刀,恐怕不够用。
必须搞几把更顺手的傢伙,甚至得想想土銃的事。
这五万块,能彻底解决药厂扩建的钱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一旦救了霍老先生的命,高坡药厂就能搭上霍家这条线,有机会把药卖到港口,甚至卖到国外去。
“呜——”
悠长的汽笛声拉响。
开往川蜀的绿皮火车,开始检票了。
陈风站起来,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皮包,混进人流。
挤上火车,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隨著火车慢慢开动,窗外繁华的东海市景开始往后退。
陈风望向遥远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米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