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车开到了城郊。
眼前是片废弃仓库区,空气里都是铁锈跟霉味。
陈风没走大路,悄悄绕到仓库后头。
隔了一百多米,他蹲进半人高的荒草丛,眯著眼看前头的动静。
仓库大门敞著,里头有几道手电光在晃。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头正对仓库门口。
十几个回春堂的伙计,正手忙脚乱把一口口死沉的木箱从仓库往卡车上搬。
“快!都他妈给老子快点!”
胖主管的声儿在夜里特別尖。
他胳膊上还吊著绷带,在卡车边上来回走,对著伙计们破口大骂。
“天亮前走不了,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仓库门口的影子里,一个穿黑缎面马褂的身影拄著拐杖,望著卡车上越堆越高的货,是回春堂大掌柜赵学东。
他黑著一张脸。
斗药输了,招牌眼看要砸了。
他现在就一个念想,带著这些年攒的家底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销毁的药材,连夜滚出东海,去外地重开。
东山再起?
想得美。
陈风没从正面冲。
他绕著仓库外墙,走到建筑侧面。
这儿有个通风窗,离地差不多三米,玻璃早碎了,就剩生锈的铁栏杆。
陈风后退几步,脚尖在长满青苔的墙上猛的一蹬,人就躥起两米多高。
他半空中抓住窗沿,胳膊一使劲,一个引体向上,人就上了窗台。
抽出那把杀猪刀,对著生锈的铁栏杆接口,用力的撬。
“嘎吱——”
一声轻响。
铁栏杆断了。
陈风悄没声的翻进仓库。
他落脚的地方是二楼夹层。
这堆满了破烂货架跟杂物,灰厚的很。
他猫著腰,走到夹层边上,从木板缝里看底下亮堂堂的一楼。
胖主管还在那喊,赵学东的咳嗽声也一阵接一阵,下头乱糟糟的。
陈风的眼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去。
他没兴趣看这帮人怎么死。
转身,他走进了二楼的黑地儿里。
上辈子的记忆里,这种老字號都有个秘密帐房,记著所有见不得光的买卖。
这地方,一般都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借著一楼透上来的光,开始在杂物堆里快快的翻找。
没多久,他的眼光就落在了夹层深处一个盖著油布破麻袋的铁皮柜上。
柜子上掛著一把旧铜锁。
陈风笑了。
这种锁对他来说不算啥。
他又是那把杀猪刀,刀尖插进锁孔,手腕轻轻一抖一拧。
“咔噠。”
锁开了。
他拉开铁皮柜的门,一股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没金条没银元。
就一摞摞用牛皮纸包的帐册,码的整整齐齐。
有十几本,每一本都挺厚。
来了。
陈风的呼吸都快了点。
他隨手拿起最上头的一本,吹掉封面上的灰。
封面上,毛笔写了四个字:甲申年,內帐。
他翻开第一页。
借著楼下透上来的光,那一行行小楷字,他看的清清楚楚。
“九月三日,买水防风三千斤,三百块。入药,当关防风,做成回春大力丸一万粒。卖一块一粒。”
“九月十日,城南张屠户的儿子,吃了大力丸,又吐又拉,寒气入体。赔了十块汤药费,封口。”
“九月廿一,拿硫磺熏黄芪五百斤,为了好看。有伙计说这缺德,会损阴功。被掌柜骂了,赶走了。”
陈风一页一页的翻。
他的手,反而越来越稳。
这哪是帐本。
这他妈就是一本罪证。
拿树皮冒充三十年的杜仲,本钱不到一毛,卖给那些等救命的病人,一剂药五块钱。
为了让药材好看,拿工业硫磺熏,害了不知道多少孩子成天咳嗽,肺都烂了。
甚至还有买通官府,压下医疗事故,一条人命几十几百块钱就打发了的记录。
这就是狗屁的百年老字號?
这就是悬壶济世的回春堂?
一群畜生。
他很快就把火气压了下去。
把几本重要的帐册塞进怀里。
正准备关柜门,他眼睛看到铁皮柜最底下有个黑色的陶罐。
他拿起陶罐,拔掉木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味儿衝进鼻子。
水银粉。
还是纯度很低,给牲口治癣的烂货。
服务还挺周到。
卖假药还不够,还送点毒药当添头?
他把那个陶罐也顺手带上,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没声的从后窗翻出去,人就没了影。
……
天还没亮,事儿就闹开了。
码头工人住的工棚门口,有人发现墙上贴了几张帐本上撕下来的纸。
黑市的各个口子,那些早起摆摊的,都在自己摊上发现了一份份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传单。
连东海日报社的大门底下,都被人塞进去厚厚一叠材料,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著的,有腥气的灰色粉末。
刚开始,只是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回春堂卖的根本不是啥杜仲膏,是烂树皮熬的!”
“那算啥!你看这上头写的,他们的人参都是拿胶水把参须粘上去的!吃了不补气还坏身子!”
“我操!我上个月刚给我爹买了两根!怪不得他最近咳的更狠了!”
太阳一出来,小声议论就变成了破口大骂。
好多在回春堂买过药的老百姓,还有被烂药坑过的贩子,以及家里人死在医疗事故手上的人都来了。
成千上万的人,从城里各个地方,自己就涌出来了。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火。
他们聚到一块,朝著城郊的废弃仓库衝过去。
上午八点。
仓库门口。
胖主管跟赵学东,刚指挥伙计装完最后一箱货。
“走!快走!”
赵学东扔了拐杖,著急忙慌的就想爬上驾驶室。
可就在这时,一阵轰隆声从远处过来。
地面都开始有点震。
“咋回事?地震了?”
胖主管不確定的看往远方。
下一秒,他看见远处大路上,黑压压的人群带著土,朝他们衝过来。
“打死这帮杀千刀的吸血鬼!”
“回春堂!还我儿子命来!”
“骗子!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吼声匯到一起,声儿大的嚇人。
赵学东和胖主管都傻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已经撞在卡车上。
“轰——”
砖头石块还有铁棍疯了似的砸在车身上。
车窗玻璃一下就碎了。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码头工人,吼著,合力去推那辆卡车。
几千人一块吼,那辆死沉的解放牌卡车,硬是被推翻了。
车上的木箱全摔了出来,数不清的药材还有成捆的钱,撒了一地。
赵学东跟胖主管从驾驶室里滚出来,一下就被发疯的人群给淹了。
“別打!別打了!”
“啊——!我的腿!”
惨叫声被更大的吼声盖了过去。
不知道是谁,把一个火把扔进了堆满药材跟木箱的仓库里。
轰一下,火光冲天。
黑烟滚滚的,半边天都黑了。
远处的高坡上。
陈风站著,冷冷的看著山下。
没警察管,没法院判,就是老百姓的火跟报应。
回春堂,就在这场火里完蛋了。
警察的警笛声,慢悠悠的才响起来。
陈风看见,腿被打断浑身是血的赵学东跟胖主管,被大伙儿从人堆里拖出来,扔到了警察面前。
一切都结束了。
陈风转身,想走。
东海的事,算彻底了了。
该去火车站,买张票了。
可他刚转身,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从远到近。
一辆黑色的新红旗轿车,悄没声的停在他跟前。
后排车窗摇下来。
是孙圣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脸凝重焦急。
“陈风,上车。”
“有个救命的买卖,五万块。”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