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进村,在村口带队的陈兴,老远就听见那熟悉的柴油机声,那动静贼有劲。
他眯著眼往土路那头瞅,当看清车斗里堆的冒尖的洋货,还有驾驶室旁边那张晒黑了但还是冷冰冰的脸时,整个人都定那了。
下一秒,他扯著嗓子就嚎。
“小风回来了!”
“厂长回来了!!”
这一嗓子,让整个村子一下就炸了锅。
地里割穀子的、药厂刚下工的,还有村里閒逛的,几百號人听到喊声都是一愣,接著就玩了命的往村口跑。
三轮车很快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车斗里的东西。
车斗里堆著粗壮的绳子跟叠的整齐的雨衣,旁边还有个印著鬼画符的洋布包,这些东西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
但他们看得懂,这些玩意儿,一看就老贵了。
人群里,没一个人敢大声说话,只有吸凉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每个人的眼神都红了,又羡慕又有点怕。
陈风麻利的跳下车,带起一阵土。
陈兴一步就躥了上去,蒲扇大的巴掌重重的拍在陈风的肩膀上,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眼圈却先红了。
陈风一把搂住自己大哥,也用力的拍了拍他后背,然后指著车上那堆沉甸甸的装备,笑了。
“哥,咱村的底气,我弄回来了。”
陈兴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
陈风刚跨进家门,大丫跟二丫就哭著扑上来,一人抱住一条大腿,咋也不撒手。
“叔!”
“叔你可回来了!”
陈风心里一软,笑著揉了揉两个侄女的脑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本崭新的全国高考总复习资料,散发著油墨香,另一样是一盒二十四色的彩色画笔。
“给你们的。”
两个丫头看著那本厚厚的书和那盒漂亮的画笔,眼睛瞪得溜圆,刚才还掛著泪珠的小脸蛋,立马笑开了花,抱著宝贝又蹦又跳。
可坐在堂屋门槛上的陈建国,脸色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著儿子带回来的防雨绸跟强光手电,目光最后落在那把斜插在洋布包外侧的德国军刀上,刀背上全是锯齿,太阳一照,直晃眼。
老汉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手里的烟杆子在磨得发亮的鞋底上“嗒嗒”的磕,一声比一声重。
陈建国一声不吭,屋里的气氛也跟著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浅拿著个帐本,跑著就衝进了院子,她头髮有点乱,脸通红,一看就是激动了。
“陈风!”
她当著院子里里外外所有人的面,声音都抖了,大声喊。
“邮局那三万块,都到帐了!咱药厂的帐上,现在是空的。不对,现在咱们厂,在全县都排的上號!”
“三万块?!”
“我的老天爷......”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听到这个数,又是好一阵吸凉气的声音,有几个老人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陈风脸上没啥得意的表情,他只是看著这一切,然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闹哄哄的院子,立马安静下来。
“去厂子办公室,把姚师傅也叫上。”
“开会。”
药厂办公室里,门窗关的死死的。
陈风把那个在东海装著一万块定金的黑皮包,“砰”的一声扔桌上。
他拉开拉链,里面一沓沓的新票子,油墨味还没散尽,看著都眼晕。
陈兴、林浅跟姚师傅三个人都看傻了眼。
陈风却不当回事,淡淡的开口。
“这是后面的钱。从今天起,我不再管药厂的任何事。”
话音刚落,屋里安静的嚇人。
陈风的手指在桌上那本厚厚的帐本跟一串钥匙上点了点,表情很严肃。
“林浅,钱跟管人的事你一个人说了算,厂里每一分钱进出,都要你签字。”
“哥,你管买料跟保卫科,谁敢来闹事,打出去。”
“姚师傅,生產质量,你把关。药膏的成色,不能差一丝一毫。”
他顿了顿,看著三人震惊的脸,一字一顿的说。
“药厂,交给你们了。”
陈兴猛的一拍桌子,“腾”的就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眼睛通红。
“小风,你他娘的这是啥意思?!”
“厂子刚有起色,刚挣了俩钱,你就要当甩手掌柜?没你在这镇著,外面那些盯著的人衝进来,谁他娘的压得住!”
林浅也急了,她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都红了,指著那本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才做平的帐本,声音都带了哭腔。
“陈风,你就是药厂的魂啊。你走了,这帐……这帐我记不下去。”
看著激动得快要失控的眾人,陈风没有发火,他站起身,走到陈兴面前,两只手用力的按著他肩膀,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是走,我是要去给咱们厂,闯条更大的路!”
“东海的霍家,出五万块钱,求一味叫金边黑灵芝的救命药。这味药要是从咱们高坡村出去,你们想过没有,高坡药厂这四个字,以后就不只在米仓山跟川蜀有名,而是能叫整个东海,整个国內的药材行都知道!”
五万块。
通天大道。
陈兴跟林浅都被这个计划给震住了,一时间忘了反驳。
可一直没吭声抽菸的姚师傅,在听到金边黑灵芝这五个字时,手一哆嗦,半截菸捲直接掉地上,烫了手他都没感觉。
他哆哆嗦嗦的站起来,脸都白了。
“不行啊厂长!”
“万万不行!那东西……那东西只长在鬼见愁!”
“那地方就不是活人去的!山里全是毒瘴,地下全是能吃人的泥潭。多少採药的好手摺在里头,连个响都听不见!你……你这是去送死啊!”
姚师傅的声音都变调了,充满了恐惧。
咣当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建国站在门口,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他死死的盯著屋里的陈风,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发出不成调子的声音。
“你要在……秋山开的时候进山?!”
秋山开,是米仓山里的一大忌讳。
那时候万兽出洞找吃的,山神也会下大雨,是进山的死期。
“你忘了你王叔是咋死的了?!”
“他就是不信邪,非得赶那会儿去掏那窝熊瞎子!最后呢?连块骨头都没找回来!”
老汉一步步走进屋,乾瘦的身体因为发火跟害怕剧烈的抖,他指著陈风,跟求他似的。
“老子不准你去!”
话音没落。
嗷呜——
米仓山最里头,冷不丁传来一声怪叫,声音穿透墙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听著不像熊也不像狼,透著一股子狠劲跟饿劲。
办公室里,瞬间一点声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