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师傅接过还带著温度的药液,眼睛就盯著杯子里那暗金色的液体。
他没多想,仰头就是一口。
药液滑下喉咙,一股热力在胸腔里炸开。
困扰他多年的老慢支立马有了反应,喉咙里堵著的陈年老痰好像都鬆动了。
喉头一痒,他“咳咳”两声,吐出来的痰都顺畅不少。
姚师傅呆住了。
他这辈子都在跟药材打交道,什么好药没见过,可这种冲剂,真是头一回。
这就是那机器搞出来的玩意儿?
这就是用那些“粗药”做出来的?
他看看手里的药液,又看看台上的陈风跟徐掌柜,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走过去,拍了拍姚师傅的肩膀。
“姚师傅,时代变了。”
“老祖宗的手艺是根,不能丟。但新时代的机器,能让它开花结果。”
“咱们要乾的,不是守著那些老规矩等死,是让老祖宗的东西,换个活法,活的更好,传的更远。”
姚师傅用力的点了点头。
……
研討会开的很成功,高坡药厂算是彻底在川蜀站稳了脚跟。
省卫生厅的“唯一试点”牌子一掛,再加上樑老院长的支持,订单跟雪花片一样飞来。
高坡村的药厂机器轰鸣,开始连轴转。
十一月下旬,米仓山下了场大雪。
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整个高坡村都埋进了雪里。
屋檐下掛著长长的冰溜子,院子里的雪都没了膝盖。
陈建国蹲在堂屋门口,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看著满院子的大雪发愁。
“风娃子,天这么冷,山路都封死了。”
他磕了磕烟杆,“厂里堆的那些乾柴,省著用也就能撑五天。没了火烘药,机器就得停摆。”
屋里头,陈风正坐个小马扎上,拿块布慢慢的擦著手里的钢弩。
听见他爹的话,陈风头都没抬。
“爹,急啥。”
“天落雪,地藏宝。大雪封了山,別人进不去,那才是咱们捞好东西的时候。”
“胡闹!”
陈建国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旱菸杆子都快戳到陈风脸上了,“你懂个屁!大雪天进山,到处都是雪窟窿,一脚踩空掉下去,人影都找不著!你还捞东西?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陈建国是真的急。
这大雪一过,山里的野猪黑熊饿的眼睛都绿了,见人就扑。
这时候进山,跟找死没两样。
陈风这才停了手里的活,把钢弩往墙边一靠,站了起来。
“爹,我心里有数。”
他走到门口,拍掉父亲肩头的雪花。
“大哥,你去把姚师傅跟林会计喊过来,堂屋里生个火盆,开会。”
陈兴二话不说,披上蓑衣就走进了大雪里。
没一会儿,药厂几个管事的就全聚到了堂屋,围著火盆坐了一圈。
火盆里的乾柴烧得正旺,屋里暖和了不少,但没一个人脸上有笑模样。
姚师傅磕了磕他的铜菸斗,第一个开了口:“陈风,冬天赶山是犯大忌的。山里那些药草,叶子都枯完了,全埋在雪底下,啥也找不著。你这时候带人进去,纯粹是白费力气。”
他一直都按山里的规矩来,春天采叶子,夏天採花,秋天采果子,冬天采根。可那都是雪封山之前的事了。
现在这种天,药影子都见不著。
林浅穿著厚棉袄,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眉头一直皱著。
她翻开帐本:“厂长,省城第一批川贝枇杷颗粒的三万块货款前天到帐了。但这只是定金,后头还有十几万的单子等著。生產线要是缺柴停了工,超了合同期限,不光要赔钱,咱们厂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名声也得砸了。”
一个刚冒头的厂子,因为一场雪就停產,这传出去太难听了。
陈兴坐在旁边不吭声,一个劲的往火盆里添柴,火光照的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屋里的气氛压抑的不行。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的看向陈风。
陈风没说话,只是从火盆里捡了根没烧透的木炭,直接在堂屋的砖地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棵草药的样子。
“姚师傅,您是老药农,那您说,一棵树,啥时候的根最壮实?”
姚师傅想了想,回答:“那肯定是落了叶的冬天。养分都不往枝叶上跑,全回到根里头去了。”
“这就对了。”
陈风用木炭在草药的根部重重的画了个圈。
“夏天秋天,药草开花结果,药性都在上头。可一到冬天大雪封山,药草就会把所有精华都藏进根里。比如重楼,冬参,还有几种辅药,这时候的药力,比秋天收的时候起码足上三成。”
“咱们之前用家种的杜仲,还得用二次发酵的法子提升药性。现在要是能挖到这些『冬根』,一斤能当一斤半用,做出来的药膏和颗粒,药效肯定更好。”
这几句话说的姚师傅直接愣住了。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但从没听人像陈风这么掰开揉碎了讲过。
林浅更关心实际问题:“可是厂长,就算能挖到药,柴火的问题咋办?总不能让工人们乾等著吧。”
陈风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木炭举了起来。
“谁说咱们非要用木柴了?”
他指著地上的图,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土窑。
“所以,咱们进山,第一步不是採药,是烧炭!”
“咱们就选最硬的青冈木,搭个简易的窑,用隔绝空气的法子把它燜成炭。用木炭代替木柴来烘药,一斤炭能顶三斤柴,火力更猛,温度更稳,最关键的是——”
陈风一字一顿的说:“它没烟!”
“咱们的药材,特別是最后烘乾那一步,最怕烟火气。烟一熏,药性就跑了,还容易串味。用了木炭,这问题就解决了。这不光是解了眼前的难题,也给咱们的生產工艺上了道保险。”
陈兴听到这儿,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
“我明白了!老三,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哪是找柴火,这纯粹是把坏事变好事啊!”
他一把抓起掛墙上的开山刀,往腰里一別。
“老三,你下令吧,咋干!我带队跟你进山!管他什么雪窟窿还是黑瞎子,为了厂子,老子豁出去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
姚师傅吧嗒著菸斗,眼睛却盯著地上的图,那神情里有好奇,更有期待。
林浅看著陈风,心想,这个男人好像总有办法。
陈建国在一旁听著,先前那股火气早就没了。他看著自己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是担心还是骄傲。
他知道,这娃长大了,不用他操心了。
陈风站起身,走到墙边,抄起钢弩跟三棱猎叉。
说著,他推开堂屋的木门。
一股凌厉的山风夹著雪粒子呼的吹了进来。
门外白茫茫的一片,天跟地都连在了一块。
陈风没有半点犹豫,迎著风雪,一脚踩进了没过膝盖的深雪里。
他身后,陈兴扛著开山刀,十几个高坡村的汉子也二话不说,全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