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山的竹林漫山遍野,慈竹、斑竹、水竹,一片连著一片,鬱鬱葱葱。
竹溜子最爱啃食竹根竹笋,洞穴就藏在竹林底下,洞口光滑圆润,周围散落新鲜竹屑,一找一个准。
陈风上辈子在山里晃荡四十年,对竹鼠的习性了如指掌,他沿著竹林边缘慢走,眼睛紧盯地面,仔细搜寻洞口。
没走半里地,他就在一片茂密的慈竹下,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泥土湿润,竹屑新鲜,一看就是刚出洞不久的竹鼠窝。
“就是这儿了。”
陈风放下锄头,挽起粗布袖子,弯腰刨土。
山里的泥土鬆软,刨起来毫不费力。他年轻力壮,动作麻利,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尘土飞扬,却丝毫不觉得累。
前世残疾的身体,让他格外珍惜现在健康的四肢,每一次用力,都觉得踏实安心。
就在他刨得认真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陈风回头一看,瞬间愣住了。
是大哥陈兴。
陈兴手里拿著柴刀,腰间绑著捆柴的藤条,脸色依旧紧绷,站在不远处,闷声闷气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怒气,多了几分担忧。
“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陈兴梗著脖子,嘴硬道,“我来后山砍柴,顺路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偷懒睡觉。”
陈风心里一暖,瞬间明白。
大哥哪里是砍柴,分明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进山,怕他遇到野兽,摔进山沟,偷偷跟过来护著他。
嘴上骂得最凶,心里却比谁都疼这个弟弟。
“哥,你看,这洞口新鲜,竹屑还湿著,里面肯定有竹溜子。”陈风指著洞口,笑著说道。
陈兴走过来,低头仔细查看,常年进山的他,一眼就看出这是真洞口,不是陈风瞎编的。
他眉头微微舒展,语气软了下来:“你还真会找,以前没白往山里跑。”
“以前进山,也不是光睡觉,也看老猎人怎么挖竹鼠、怎么找猎物。”
陈风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我记在心里,只是以前懒,不想动。”
陈兴沉默了几秒,低声道:“安娃子,哥不是故意骂你。家里穷,靠工分吃饭,爸妈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我是老大,必须扛起家。你十九了,不是小孩子了,將来要娶媳妇、盖房子,要养家餬口,不能一直靠爸妈护著。”
“我懂,哥。”
陈风停下锄头,认真地看著陈兴,“以前是我不懂事,懒,自私,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让爸妈操碎了心。这辈子,我改,我好好干活,好好进山,打猎採药赚钱,咱们家一定会越来越好,再也不用受穷。”
陈兴猛地抬头,看著弟弟坚定的眼神,心里狠狠一震。
他突然发现,今天的陈风,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油盐不进的少爷,眼神清澈坚定,说话稳重踏实,像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好。”
陈兴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哥信你。你慢慢刨,我给你望风,山里有野猪、有蛇,我护著你。”
兄弟俩並肩站在竹林里,一个弯腰刨土,一个站在高处放哨,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上辈子,兄弟俩隔阂多年,离心离德。
这辈子,短短几句话,多年的心结瞬间解开。
陈风手里的锄头更快了,他要儘快挖出竹溜子,带回家,让家人吃上一顿香喷喷的肉,让大哥看看,他说到做到。
洞口越刨越深,底下传来“吱吱吱”的尖锐叫声,急促刺耳,显然里面的竹鼠被惊动了。
“有货!”陈兴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小心点,竹溜子急了会咬人,嘴尖得很!”
陈风点头,更加小心地顺著洞道往下刨。突然,一团灰黑色的肥硕影子从洞里窜出来,四肢短小,爪子锋利,门牙尖尖,朝著陈风的腿上狠狠咬来。
陈风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顺手一抓,精准抓住竹鼠的后颈皮。
这东西看著肥嘟嘟,力气却不小,吱吱乱叫,四肢乱蹬,疯狂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陈风的手。
“抓住了!”陈风笑著举起竹鼠。
这只竹鼠又肥又大,足足有三四斤重,皮毛油亮顺滑,肉乎乎的,一看就鲜嫩可口,是山里难得的美味。
陈兴也笑了,快步走过来,从腰间解下藤条,熟练地捆住竹鼠的四肢,绑在自己腰上:“好傢伙,真肥!晚上全家能美美吃一顿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发自內心地笑了。
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只肥硕的竹鼠面前,烟消云散。
陈风继续刨洞,里面还有一只小竹鼠,没费多大力气,就被他抓了出来。两只竹鼠,一只大肥,一只鲜嫩,足够全家五口人吃个痛快。
“哥,够了,咱们回家。”陈风扛起锄头,笑著说道。
“好。”陈兴扛著砍好的乾柴,腰上绑著竹鼠,跟陈风並肩走在山路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山路两旁的草木掛著霜珠,晶莹剔透。
一路上,陈兴跟陈风说家里的琐事,说生產队的工分,说过年要准备的粮食,布料,说邻里之间的长短。
陈风认真听著,时不时插话,给出主意,说山里的野味能换钱,药材能换布票,以后家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陈兴听得认真,心里越来越踏实。
他真的感觉到,弟弟长大了,懂事了,能为家里分担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时分。
院子里,孟晓娟正在餵猪,陈建国在修补破掉的竹筐,翟小红在火塘边准备晚饭,大丫二丫在门口玩泥巴,看见兄弟俩回来,两个小丫头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二叔!”
“二叔回来啦!”
当看到陈风手里提著的竹鼠时,一家人全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敢相信。
“真……真挖到竹溜子了?”
孟晓娟放下猪食桶,快步跑过来,伸手摸了摸肥硕的竹鼠,手都在发抖,“我的么儿,真能干!真的挖到了!”
陈建国也放下手里的竹篾,走过来一看,常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总算没白往山里跑。”
翟小红惊喜不已,从火塘边站起来:“这么大两只!晚上燉著吃,再放点野菌,香得很!孩子们早就馋肉了!”
大丫二丫听说有肉吃,拍著小手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喊著:“吃肉肉!吃肉肉!”
陈兴把竹鼠解下来,笑著跟父母说:“安娃子厉害得很,一找一个准,抓竹鼠快得很,我都比不上。”
陈风站在院子里,看著一家人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
这就是家。
有烟火气,有亲人在,有笑声,有盼头。
上辈子,他失去了一切,在孤独和穷困中度过一生。
这辈子,他把一切都找回来了,父母健在,兄弟和睦,家人平安,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