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说这儿不乾净,晚上能听见鬼哭。
陈风见识过比这更嚇人的场面,心里没半点波澜。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水泥。
刘胖子的话还在耳边。
“找一个叫老鬼的人。”
“把这张单子给他,就说是刘胖子介绍的。”
陈风摸了摸內兜里那张盖著饭店公章的採购单。
绕过一堵塌了半截的墙,眼前出现一个低矮的窑洞。
洞口用破木板和烂麻袋挡著,只留一道窄缝,一股子煤灰和潮湿的霉味从里面钻出来。
陈风站定,没急著敲门,只是清了清嗓子,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
“胖子的燉肉,出锅了吗?”
里面静了几秒。
“火候不到,还燜著呢。”
暗號对上了。
“吱呀”一声,破木板从里面拉开,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里朝外打量。
陈风就那么站著,任由对方审视。
几秒后,门彻底拉开。
门口出现一个乾瘦的小老头,弓著背,身上那件旧棉袄满是油污和破洞。
他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倒是亮的嚇人。
这就是老鬼。
老鬼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窑洞里光线很暗,只点著一盏煤油灯,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浓浓的旱菸味。
“刘胖子让你来的?”
老鬼坐回一张小马扎上,拿起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嗯。”
陈风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那张特供採购单,递了过去。
老鬼接过纸,凑到煤油灯下,眯著眼仔细的看。
他看的慢,手指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反覆摩挲,甚至还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上头的油墨味。
半晌,他才把纸叠好,还给了陈风。
“国营饭店的条子,硬通货。”
“说吧,想要什么?”
“水泥。”
“多少?”
“两吨。”
老鬼嘬烟杆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两吨。你盖炮楼啊。这玩意儿现在金贵的很,县里都掐著量。”
“盖房打地基。”
陈风说。
“刘胖子说你这儿有路子。”
老鬼吐出一口浓烟。
“路子是有,但价钱可不便宜。一吨水泥,三十块钱,外加十斤粮票。两吨,六十块,二十斤粮票。少一分都不行。”
陈风心里有数,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没有还价,乾脆利落的点点头。
“钱和粮票我都带来了,什么时候能拿到提货的条子?”
老鬼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又多看了他两眼。
眼前这年轻人,看著土里土气的,但身上那股子沉稳劲儿,还有眼里不经意露出的东西,不像个普通庄稼汉。
老鬼从身后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著字,盖著一个模糊不清的红章。
“你倒是个爽快人。”
“这是水泥厂內部的残次品处理条,你拿著这个,去厂子后门找一个叫歪脖的,他看了就懂。”
老鬼把条子拍在桌上。
“钱和票子拿来吧。”
陈风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和粮票,点好数,推了过去。
老鬼接过来,就著灯光一张张看,確认无误后,才揣进怀里,冲陈风摆了摆手。
“行了,走吧。记住,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见过我。”
陈风拿起那两张纸条,小心的放进內兜,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
与此同时,苟老四坐在他的山货摊子后面。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弟陈麻子鼻青脸肿的跑了回来。
“四……四哥,没见著那小子。”
苟老四一脚踹在旁边的货筐上,骂道。
“废物,一个人都找不到。”
“四哥,我……我倒是看到他哥陈兴了。”
陈麻子赶紧补充。
“在哪?”
“供销社门口。乖乖,那傢伙跟前摆了一大堆东西,有两罐麦乳精,还有好几尺的確良布,都是顶好的玩意儿。我瞅著,没个几十块钱下不来。”
苟老四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麦乳精?的確良?
这些东西,在乡下人家眼里,那就是天上的好东西,过年都捨不得买的。
陈家什么穷酸样他一清二楚,今天就能买得起这些?
不对。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小子昨天猎到的那头大傢伙,找到了別的买家,卖了个天价。
一想到那头三百多斤的掛甲猪,那雪白的獠牙,那厚实的野猪肉,苟老四的心里就又疼又痒。
“妈的。”
“反了天了。”
他在这靠的就是垄断山货的门路,把所有山民都拿捏的死死的。
现在,陈风这小子居然另起炉灶,搭上了別的线。
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在刨他的根。
今天他能卖野猪,明天就能卖別的。
要是人人都学他,他苟老四还喝西北风去?
“四哥,这小子邪门的很,昨天在山上……”
陈麻子一想到陈风那不要命的眼神,就忍不住打哆嗦。
“邪门个屁。”
苟老四啐了一口。
“不就是搭上了哪个不长眼的线,发了笔横財烧的。给我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他那头猪到底卖给谁了。”
“敢断我財路,我就断他活路。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够我玩的。”
……
陈风回到供销社门口时,陈兴正蹲在板车旁,守著那堆好不容易换来的东西。
看到陈风回来,他立马站了起来。
“安娃子,你可算回来了,事办完了?”
“办完了。”
陈风点点头,心情不错。
他看著板车上堆满的米麵和布料,还有两罐麦乳精,再看看大哥脸上那藏不住的喜,心里也暖烘烘的。
“走,哥,回家。”
兄弟俩推著满满一车的物资,踏上了回村的路。
就在兄弟俩快到望江村村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喇叭声。
“嘀嘀——”
兄弟俩一愣,这土路上除了拖拉机,哪来这种声音。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横衝直撞,捲起漫天黄尘,从后面飞驰而来。
兄弟俩赶紧把板车拉到路边。
吉普车在他们身边一个急剎,停了下来。
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戴著大黑墨镜的脸探了出来,下巴上带著青胡茬,嘴里叼著烟,看著就不是善茬。
那人死死的盯著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