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军绿色的车身,用两个大轮胎碾过望江村泥泞的土路时,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瞭望江村几十年的安静。
河边捶打衣服的婆娘停了手,棒槌掉进水里都顾不上捡。
地里干活的汉子直起了腰,手里的锄头忘了该往哪儿落。
村口老槐树下聊天的几个老头,嘴里的烟锅都忘了续火。
一时间鸡飞狗跳,犬吠不止。
所有人都丟下手里的活,从自家的土坯房里衝出来,朝著那辆卡车涌去。
“天爷,这是啥车。”
“解放。是解放牌。”
“乖乖,哪个大领导下来了。这阵仗,怕是县里的书记来了吧。”
人群嗡嗡的响,各种目光都匯集在那辆卡车上。
卡车最终停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车头正对著陈家的破败老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建国和陈兴被挤在最前面。
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议论声都停了。
跳下车的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领导,也不是穿著中山装的干部,而是一个年轻人。
陈风。
所有人都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村里那个游手好閒的二流子,怎么会从这种车上下来。
陈建国和陈兴也傻了。
他们挤在人群最前面,视线越过陈风,看向卡车敞开的车斗。
那上面,是一袋袋码放整齐的水泥,还有一捆捆泛著冷光的螺纹钢筋。
陈兴的呼吸瞬间就粗重起来,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抠进了掌心,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是真的。
小风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搞来了。
陈建国嘴唇哆嗦著,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手里的老旱菸杆从他哆嗦的嘴唇边滑落,吧嗒一声掉进脚下的泥水坑里,冒起一串浑浊的气泡。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车钢筋水泥,又缓缓移到自己那个吊著胳膊的儿子身上。
孟晓娟和翟小红从后面挤了过来,看到陈风胳膊上的伤,孟晓娟“啊”的一声惊呼,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风却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人群的最后方,陈麻子也混在里面。
当他看到驾驶室另一边下来几个穿著军装,甚至背著枪的民兵时,他先是腿一软。
当他看到那几个背枪的民兵走到陈风面前,客客气气的问话时热。
“陈风同志,货卸在哪儿。”
背著枪的兵,叫陈风同志,还对他客客气气的。
陈麻子想起自己在黑风坳被陈兴按在泥里打断鼻樑骨,想起自己还想著找苟老四报仇。
他头皮发麻,两眼一翻,双腿彻底没了力气,瘫在泥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就卸在这儿。”
陈风指了指老槐树下的空地。
几个民兵二话不说,跳上车斗,开始往下搬运。
一百斤一袋的水泥,被他们轻鬆的扛下车,整齐的码放在地上。
村民们看著那堆水泥和钢筋,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这得多少钱。
这得有多大能耐。
赵秘书从副驾驶下来,走到陈风身边,看著这场面,心里也跟著激动。
卸货完毕,陈风把赵秘书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秘书听完,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著陈风郑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陈风同志,保重。”
说完,他转身跳上卡车,卡车再次发出轰鸣,掉头离去。
直到卡车的影子消失在山路尽头,村民们才如梦初醒。
陈风转身,面对著那堆成小山的物资,也面对著还处於呆滯状態的全家人。
“大哥,爹。”
“叫上家里人,现在,立刻,把东西往高坡上搬。”
“今天,就破土动工。”
陈建国猛的回过神,他看著陈风,嘴唇翕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陈风用钱雇了村里几个壮实的劳力,工钱给得足,只有一个要求:快。
高坡上,人声鼎我。
陈风不顾左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单手抡起一把大锤,对著高坡上那些突出的顽石,一锤一锤的砸下去。
砰。
砰。
砰。
每一锤,都用尽了力气。
汗水顺著他年轻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他却好像不知疲倦。
血,从绷带里重新渗了出来,染红了一片。
陈兴红著眼,抢过锤子不让他干,却被陈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別耽误时间。”
他明白,他这个弟弟是在拼命。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的干活。
陈兴带著几个被雇来的村民,脱了上衣,赤著膊,在泥地里挖地基,和水泥,绑钢筋。
孟晓娟和翟小红也没閒著,带著大丫二丫,在山下烧水做饭,一趟趟的往高坡上送。
半个月后,高坡上,新房的地基和承重墙已经起来了。
按照陈风的要求,地基打得极深,用的全是高標號水泥和螺纹钢筋,浇筑出的承重墙厚实的很。
只是,房子还没封顶,只匆匆用防雨的油布搭了个棚子,看上去像个半成品。
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结束了,天空开始连日阴沉,厚重的乌云从米仓山深处涌出来。
连阴雨,要来了。
这天夜里,第一滴雨,终於从黑沉沉的天幕上砸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越来越密,哗啦啦的冲刷著整个世界。
陈家老屋里,一家人围著火塘,听著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雨,怕是又要下一阵子了。”
陈建国磕了磕烟锅,忧心忡忡。
“没事,爹,高坡上都弄好了,不怕雨。”
陈兴闷声说的,眼睛里却藏不住一丝得意。
只有陈风,一言不发。
他眯起眼睛,望向村后高坡上那个黑漆漆的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院子里开始匯集的一道道浑浊水流。
水流最终都朝著老屋旁边的排污沟涌去。
他看著那条沟,眼神阴沉。
“大哥。”
“明天,把家里的粮食被褥,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到高坡上去。”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小风,你疯了。”
孟晓娟第一个叫起来。
“那房子还没盖好,就是个四面透风的架子,怎么住人。”
“是啊,小风。”
翟小红也小声说。
“这连阴雨的,山里又湿又冷,大丫二丫身子弱,可经不起折腾。”
陈兴也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急,可这老屋好歹能遮风挡雨,总比那棚子强。”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的抽著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风转过身,关上门。
“我再说一遍,明天,全部搬走。”
“这屋子,不能住了。”
“为什么不能住。”
陈建国终於开口了,他把烟杆在桌上重重一磕。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祖宅。虽然我同意建新家,但你说现在不住就不住了?”
“对,我说不住,就必须不住。”
陈风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一步步走到火塘边,盯著父亲的眼睛。
“爹,你信我最后一次。”
“再住下去,会死人的。”
“放屁。”
陈建国猛的站了起来,指著陈风的鼻子大骂。
“我看你是被山里的野鬼迷了心窍。我看你是钱多了烧的。我今天非打醒你这个不孝子。”
他说著,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动手。
孟晓娟和翟小红嚇得尖叫,死死抱住陈建国的胳膊。
陈兴也挡在陈风面前,急道。
“爹,你干啥。有话好好说。”
院子里的雨,越下越大。
陈风看著眼前乱成一团的家人,看著父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
第二天一早,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
陈建国黑著脸坐在堂屋,谁也不理。
陈兴和翟小红想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陈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把大铁锤。
他走到院子里那口用了几十年的大水缸前。
“小风,你要干什么。”
孟晓娟失声尖叫。
陈风没回答。
他抡起铁锤,对著那口水缸,狠命砸了下去。
哐当。
一声巨响,水缸应声碎裂,清水混著泥浆流了一地。
“你……你这个败家子。”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风丟掉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陈建国面前,把一张湿漉漉的存单拍在桌子上。
“爹,这是家里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
“今天,要么你们跟我走,要么,我就把这屋子,连同这屋里所有的一切,全都砸了。”
他转头,看向那口已经开始冒黑水的排污沟。
“然后,我一个人,去高坡上住。”
“等著给你们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