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不再看山下那片惨状,也不再想那些被埋在泥里的乡亲。
听小风的。
听他的,就能活。
就在陈家人准备重新开始砌墙时,高坡下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呼喊和哭嚎。
声音由远及近,十几道狼狈的身影出现在坡底。
他们浑身裹满黑泥,衣服破烂,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
看到了高坡上的建筑,连滚带爬的涌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还在老槐树下嘲笑陈风的刘寡妇,还有那个想占便宜的陈老梗。
“开门。开门让我们进去。”
“陈家的。行行好,给口热汤喝吧。”
“我的娃啊。我的家啊。”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这些人衝到新房前,看到那还没装门窗的屋子,就要往里挤。
屋里,翟小红刚熬好一小锅红糖水,准备给孩子们喝。
陈老梗闻著甜味,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他仗著自己辈分大,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半大孩子,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就想往屋里冲,嘴里喊著:
“建国。晓娟。快,给口水喝,渴死我了。”
他的手,直奔翟小红手里的那口锅。
翟小红嚇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陈兴眼睛瞬间就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抄起墙角的柴刀就要衝上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陈风靠在墙边,冷眼看著这群人,左臂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在陈老梗伸手的那一刻,他动了。
他甚至没起身,只是右手往旁边一探,就握住了那把靠在墙上的三股猎叉。
手腕一抖。
“嗖——!”
沉重的猎叉带著风声,擦著陈老梗的头皮飞了过去。
陈老梗动作僵住,头皮火辣辣的疼,几根头髮被削断飘落。
“鐺。”
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三股猎叉死死钉进了陈老梗脚前半寸的水泥地里,叉身嗡嗡作响。
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小坑,溅起几点火星。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惊恐的看著那半截猎叉。
要是再偏一点……
陈老梗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一股热流顺著裤管往下淌,腥臊味瀰漫开来。
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牙齿上下打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受伤的左臂垂著,血顺著指尖滴进泥水里。
“屋檐下,可以躲雨。”
“谁敢再往里踏一步,抢一口吃的,喝一口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陈老梗,又扫过嚇得脸色惨白的刘寡妇。
“我就把他腿打断,扔回下面泥潭里餵王八。”
话音落下,陈兴提著柴刀站到陈风身边,眼神凶狠。
村民们看著陈风滴血的手臂和陈兴手里的柴刀,目光又落到那把钉在地里颤动的猎叉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疯子。
这一家子,都是疯子。
没人敢再嚷嚷,也没人敢往前挤。
他们默默退后几步,缩在屋檐下的空地上瑟瑟发抖。
刘寡妇蹲在墙角,抱著膝盖发抖。
她看著眼前的猪圈,再想想自己被吞掉的家,肠子都悔青了。
……
县城。
特大泥石流的消息,震动了整个县委县政府。
望江村,与外界失联。
李局长脸色铁青,亲自掛帅,在办公室里一拳砸在地图上。
“马上组织救援队。武装部调一个排。物资纠察大队跟上。所有能调动的卡车,全部给我开过去。”
半小时后,几辆大卡车载著战士和救援物资,向望江村方向推进。
赵秘书坐在副驾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路比想像的难走。
土路被冲得到处是豁口,好几处山体滑坡將道路掩埋。
卡车开了一半,就无法前进了。
“下车,全体徒步前进。”
李局长立刻下令,第一个跳下车带队翻山。
沿途的景象,让救援队的人心头髮沉。
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衝垮的田埂,还有泡在水里不知名的牲畜尸体。
空气里,瀰漫著土腥和腐败的怪味。
一个干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担忧的说道:
“局长,这雨太大了,山里太危险……”
“危险?村里被埋的几百口人就不危险了?”
李局长吼了一句,脚下不停。
“陈风那小子,伤得那么重,还硬要回村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赵秘书听到陈风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他忘不了那个在医院自己拔掉针头,眼神坚毅的年轻人。
那么重的高烧和刀伤,又遇上这种天灾……恐怕……凶多吉少。
赵秘书嘆了口气,惋惜道:
“那是个好苗子,有勇有谋,要是能挺过去……”
李局长沉默著,只是把手里的开山刀握得更紧了。
他痛惜这样一个看好的年轻人,可能就这么折在了天灾里。
翻过最后一座山樑,救援队踏上瞭望江村的地界。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村庄。
一片黑色泥沼,横在山谷之间。
泥潭里,零星插著几根断裂的房梁和树干。
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的战士嘴唇发白,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
“全……全完了?”
李局长的身形晃了晃,靠著赵秘书才站稳。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沉了下去。
完了。
几百口人,恐怕没几个跑出来。
陈风……那个倔强的年轻人,也一定被埋在了这几十米深的泥浆下面。
就在这时,赵秘书的眼睛忽然瞪大,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远处。
“局长……你……你看那。”
李局长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黑色泥沼边缘的高坡上,立著一座建筑。
一座由水泥和钢筋构成的半成品建筑。
在它周围,有一些倖存的村民,屋前,一个身影正冷冷的注视著山下。
赵秘书的手指在抖,声音也跟著抖。
“局长……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