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打雷。
雷在天上,但这声音,是从地底下头传来的,地好像在痛苦的叫,山脉的骨头在错位在断裂。
轰隆隆——
巨响连成一片,一点缝隙都没有,一直响个不停。
整个高坡都在晃,脚下的地抖的跟筛糠似的,新盖的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的人牙酸,灰尘扑簌簌的往下掉。
篝火的火苗被震的疯狂乱晃,一明一暗,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照的很嚇人。
大丫二丫的哭声被这嚇人的响声完全盖住了,她们把脸死死埋在妈怀里,小身子抖的厉害。
“山......山走了......”
孟晓娟的嘴唇直哆嗦,她死死抱住翟小红跟两个孩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里全是害怕。
陈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想爬起来,手脚却软的跟麵条一样,只能撑著地,扭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瞅著自己弟弟。
陈风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背对著家里人,脸朝著老屋的方向,就跟个钉在地上的石像。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黑漆漆的雨,把天跟地都照亮了。
就在那一下,高坡上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他们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
村后头那座他们看了几十年砍了几十年柴的山,半边山体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给切开了,黑色的山体混著泥浆巨石还有扭曲的树,变成一股黑色的洪流,用一种谁也挡不住的劲头,朝著山下村子冲了下去。
那不是泥石流。
那是山在跑,是地在吃人。
陈家那栋亮著灯的老屋,在黑洪流衝过来的一瞬间,连著周围的几户人家,一下子就没了,没挣扎也没声响,马上就消失在滚滚的泥浆里。
闪电灭了,世界又黑了。
但那碾碎一切的轰隆声,还在响。
半个钟头。
整整半个钟头,那要毁掉一切的声音才慢慢停下来,又只剩下下个没完的雨声。
屋里头,死一样的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跟忍不住的牙齿打架声。
陈建国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扶著半截砖墙,一步一步挪到那个用油布堵著的窗户边,手哆嗦著,把油布掀开一条缝。
外头,还是一片黑。
那个他出生长大成家,住了五十多年的地方,没了。
那个他前不久还拼了命护著,不惜对著儿子举起棍子的祖宅,没了。
连著那张被劈烂的八仙桌,那口被砸碎的水缸,一块被埋进了几十米深的泥浆底下。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陈建国浑身抖的特別厉害,他死死盯著山下那片啥也看不见的黑地方,好像要把那片黑给看穿。
突然,他转过身。
那张爬满皱纹跟惊恐的脸,正对著屋子中间那个站的笔直的背影。
“扑通”一声。
陈建国的膝盖一软,就这么直直的跪在了泥水地里。
他没哭,也没喊。
就是跪在那,老泪混著泥水,顺著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这个犟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陈家的天,这会儿,彻底塌了。
孟晓娟跟翟小红早就嚇傻了,她们只是凭著本能把孩子搂的更紧,连哭都忘了。
陈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记得闪电亮的时候,那栋老屋不见了的那个瞬间。
要是......要不是小风那一斧头,要不是他硬生生把自己爹扛出来......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凉气从屁股沟直接衝到脑门。
他们一家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內片黑色的泥浆里,被碾成了肉泥。
又去看陈风。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搞不懂跟埋怨,而是捡回一条命以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还有一种快要跪下去了的......敬畏。
火光下,陈风慢慢的转过身。
他脸上没表情,平静的嚇人。
雨水顺著他头髮梢往下滴,左边肩膀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又被雨水冲的有点发白,一道嚇人的伤口能看见一点。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走到篝火旁边,拿起一根柴火,拨了拨火,让火烧的更旺一点。
“哥。”
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却稳的很。
“烧水。”
陈兴一个激灵,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没再看瘫跪在地上的爹,跟缩在角落里抖个不停的妈和嫂子。
“只要人在,家就在。”
这句话,就跟主心骨一样,重重的插进了这个快要散了的家,每个人的心里。
天,终於亮了。
下个不停的大暴雨,也奇蹟一样的停了。
早上的光赶走了黑暗,也让望江村的惨样,第一次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
陈兴第一个衝出屋子,站在高坡边上,然后,他呆住了。
山下,哪还有什么村子。
能看到的地方,是一片老大老大的黑色泥潭,跟一块巨大的黑色伤疤似的,难看的趴在地上。
泥潭里头,东倒西歪的插著被整根拔起来的大树,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截断了的房梁。
整个望江村,超过三分之二的地方,都被抹平了。
“天爷啊......”
陈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家人陆续走出屋外,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全都僵在了原地。
远处,几个活下来的村民,正跪在泥潭边上,哭的撕心裂肺,用手疯狂的刨著又黑又黏的烂泥,想找到被埋住的亲人,但那都是白费劲。
那绝望的哭声,在安静的早上,传出去好远好远。
孟晓娟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小声的哭了起来。
翟小红紧紧抱著两个孩子,不敢让她们看这跟地狱一样的景象。
陈建国站在那,老了的身体在早上的风里轻轻晃悠,一夜之间,他的头髮白了一大半。
在这片巨大的悲伤跟毁灭的背景下,他们脚下这座高坡,还有坡上这栋只盖好框子的半成品新房,显得那么奇怪,又那么结实。
用好水泥跟螺纹钢浇的墙,在洪流的边上站著没倒,跟一座不会塌的礁石一样。
刘寡妇她们家,就在被泥石流吞了的区域。
陈风想起前不久,那个女人站在老槐树下,指著这座高坡,说话难听的笑话他盖的是“四面漏风的猪圈”。
现在,猪圈成了这方圆十里,唯一能住人的地方。
唯一的救命船。
陈兴慢慢转过头,看著站在自己旁边的弟弟。
晨光里,陈风的脸色因为流血有点白,但他的腰杆,挺的笔直。
他没看山下的惨状,而是低头看著脚下这栋半成品的房子,跟一个最挑剔的工匠,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哥。”
陈风开口说道。
“水泥还够,钢筋也还有。今天开始,把剩下的墙砌完,准备封顶。”
但陈兴听著,却喉咙发乾。
他想说点啥,比如“小风你伤的重,先歇歇”,或者“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