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土腥味让屋里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地缝里冒出的不再是水,是又黑又粘的泥浆,透著一股寒意。
屋后沉闷的轰鸣声愈发清晰,每一次声响都让老屋的根基跟著颤抖。
陈建国和孟晓娟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他们是山里长大的,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立刻就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山,要走了。
“走……走……”
孟晓娟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完整,眼里满是惊恐。
陈兴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摊不断扩大的黑色泥浆,前一刻对陈风的埋怨和不解,此刻心里只剩下恐惧。
小风说的是真的。
全是真的。
“还愣著干什么。”
陈风一声暴喝,將所有人的魂都给拉了回来。
他不再有任何废话,单手一把捞起还在翟小红怀里瑟瑟发抖的大丫,另一只手抓住二丫的胳膊,直接塞进了陈兴的怀里。
“哥,带上她们,马上往高坡上跑,不准回头。”
两个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哇哇大哭。
陈兴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抱著两个侄女,手臂都在发抖。他看著陈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身就往门外冲。
“小风。”
孟晓娟哭喊著想去追孙女。
陈风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拖著她就往外走。
“妈,走。”
“我不走,你爹还没……”
“他死不了。”
陈风的吼声粗暴的打断了她,他强行拽著孟晓娟,將她推出了门槛。
堂屋里,只剩下陈建国一个人。
他瘫坐在那堆被砸烂的八仙桌木料旁,看著满地的狼藉和从地缝里冒出的泥浆,老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完了。
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几十年的家,全完了。
他死死抱著门框,不肯离开这栋即將塌陷的老屋。
陈风冲回屋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走到陈建国面前,没有说话。
陈建国震惊的看著他,只见陈风双膝一弯,对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对著眼前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男人,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潮湿的泥地上。
一声闷响。
泥水四溅。
磕完,他猛地站起身。
趁著陈建国还没反应过来,陈风俯身,用他那只完好的右臂穿过父亲的腋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硬生生將陈建国整个扛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你个……畜生,放我下来。”
陈建国在他肩上剧烈挣扎,拳头不住的落在陈风的后背上。
陈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扛著自己的父亲,大步衝进了门外的暴雨中。
雨太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通往高坡的路,已经变成了一片烂泥地。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拔出来都费劲。
陈兴抱著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面开路。翟小红和孟晓娟跟在后面,互相搀扶著,哭声很快就散在了风雨里。
陈风扛著陈建国走在最后面。
左臂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疼的钻心,但他毫不在意,每一步都走的异常沉稳。
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没睡,亮著昏黄的灯火。
刘寡妇和几个婆娘躲在自家屋檐下,探著脑袋朝这边指指点点。
“疯了,陈家老二真是疯了。”
“大半夜下这么大的雨,把老的少的全赶出来,这是要干啥?不住人屋,要去住那四面漏风的猪圈?”
“嘖嘖,你看陈建国,被他儿子扛在肩上,这叫什么事嘛,真是造孽哦。”
“我看陈家这回是彻底完了,摊上这么个败家子。”
风雨中,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扎在陈家人的心上。
孟晓娟和翟小红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把头埋进泥地里。
陈风却像是没听见。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著高坡上那个黑色的轮廓。
终於,一家人连滚带爬地登上了高坡,躲进了那栋只建好了框架的半成品新房。
厚重的混凝土墙壁挡住了外面的狂风。
陈风放下还在挣扎的陈建国,转身从角落里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卷油布,和陈兴一起,七手八脚的將几个大的风口给堵了起来。
他又从角落里抱出一捆乾柴,在屋子中央升起了一堆篝火。
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寒意。
火光跳跃,照亮了全家人苍白而狼狈的脸。
孟晓娟和翟小红抱著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不住地流泪。陈建国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目光呆滯的看著那堆散架的八仙桌,一言不发。陈兴蹲在火边,眼神复杂的看著自己这个判若两人的弟弟。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家人们沉重的喘息。
陈风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粗瓷碗和一小包红糖,用刚烧开的热水冲了两碗浓浓的红糖水,递给翟小红。
“给大丫二丫喝了,暖暖身子。”
翟小红默默接过,用勺子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餵给大丫。
大丫捧著温热的粗瓷碗,刚喝了一小口。
突然——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这震颤比之前在老屋里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屋顶上没固定好的几块油布被震得哗哗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陈风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的盯住了山下老屋的方向。
暴雨中,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了黑夜。
轰——隆——
紧接著,是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岩石滚落的轰鸣声,还有房屋被碾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