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高坡上,陈家没完工的水泥房。
房前头,两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咕嘟咕嘟”的响。
浓稠的白米粥香气跟泥土的腥味混一块,往山下的废墟飘。
坡底下,泥水里爬出来的倖存者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都空洞洞的。
他们闻著香味,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高坡上挪,眼睛死死的盯著那两口冒白汽的铁锅。
陈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旁靠著那把三股猎叉。
他左胳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绷带上渗著暗红的血,脸因为失血有点白。
但他腰杆挺的笔直,眼睛平静的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陈兴站在锅边,胳膊上戴著红布袖章,上面写著——物资调度。
他手里拎著把柴刀,那张火爆脾气的脸现在就剩一片冷,隔开了一群饿肚子的倖存者。
粥熬好了。
翟小红拿著个大木勺,正准备开锅。
“哎哟......我的天爷啊......”
一声尖利的哭嚎,把大清早的安静给划破了。
刘寡妇第一个从人群里挤出来,她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泪,拎著个豁了口的破碗,一屁股跌坐在锅前几步远的泥地里,拍著大腿乾嚎。
“家没了,男人也没了,我苦命的娃儿啊......陈风,陈家侄子,你可得发发善心,给婶子一条活路啊。先给我盛三碗......不,五碗!救命啊!”
她一边哭,眼角余光一边瞟锅里的白米粥,喉咙不停的动。
人群起了骚动。
跟著,陈老梗也拄著根木棍,颤巍巍的走上来。
他摆出长辈的架子教训。
“陈风娃,乡里乡亲的,都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你现在有本事了,靠著县里的干部,可不能忘了本啊。大傢伙都看著呢,这救命的粮食,应该先给老的弱的还有女人孩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在人群里打转,想煽动那些一样饿著肚子的灾民。
果然,他话一说完,底下那些人本来还敬畏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了,透著贪婪。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已经不自觉的往前挪了两步。
陈风看著这场戏,脸上没啥表情,就是轻轻抬了抬下巴。
陈兴懂了,握著柴刀的手又紧了紧,把锅挡住。
陈风没理那两人,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子,用右手翻开。
“刘婶子,別哭了。昨天救援队清理你家那片,从你家倒塌的床板底下,挖出来半麻袋没泡水的红薯。你自个儿半夜偷偷摸摸拖到草垛里藏著,以为没人知道?”
刘寡妇的哭嚎声一下就没了。
陈风又转向陈老梗。
“陈大爷,你年纪大了,眼神倒是不差。昨天下午物资处空投下来的那几把新铁锹,你顺手拿了一把,是准备等路一通,先去把你家埋在泥里的那几口箱子挖出来吧?”
陈老梗拄著木棍的手一抖,差点没站稳,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一阵倒抽冷气。
所有人都没想到,陈风不仅没被他们拿话拿住,反而对他们那点小心思清楚的很。
陈风合上本子,拍了拍膝盖,声音冷下来。
“从今天起,我这儿立个规矩。”
“想喝粥,行。但不是白给的。”
他指著底下的人群,一字一顿。
“所有要领粥的人,都得先到我大哥这儿登记。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年,编成运输队,跟我去落鹰嘴那边,背水泥扛钢筋。女的还有半大孩子,负责清理高坡这边的烂泥,挖排水沟。”
“干活的,一天两顿稠粥,管饱。不干活的,一粒米也別想看到。”
以工代賑。
这四个字砸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村民们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都这会儿了,这个以前村里最游手好閒的陈风,竟然敢定这种没人情味的死规矩?
“你......你这是要逼死人啊!”
刘寡妇看撒泼不成,老底又被揭了,一下就恼羞成怒。
她看陈风就一只手能动,胆子又大了,尖叫一声,就想绕过陈兴去抢锅。
“老娘跟你拼了!”
她后头,几个被煽动的男的也跟著往前冲。
陈风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就在刘寡妇的手要碰到锅边的时候,他动了。
他坐著的身子一歪,右手快的不像话,一把抓住旁边的三股猎叉,手腕猛的一抖。
“咻——”
一道乌光飞出去。
沉重的猎叉带著尖啸,擦著刘寡妇的脚尖,“噗”一声,狠狠钉进她面前半尺远的泥地。
叉子进去一半,剩下的木柄因为力道太大,嗡嗡的抖个不停。
刘寡妇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著前扑的姿势,眼珠子瞪的滚圆,死死的盯著脚边那三根发著寒光的钢叉。
她直接嚇尿了。
整个坡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陈风这才站起来,扯到伤口,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著下面那群嚇傻了的村民,沙哑的声音,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谁再往前一步,这叉子下次钉的就是喉咙。”
话刚说完,水泥房里,李局长带著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抖的猎叉,又看了一眼嚇瘫在地的刘寡妇,然后对著所有人,大声宣布。
“陈风同志定的规矩,就是我们指挥部的规矩。”
“国家不养懒汉,更不养在这种时候还想占便宜的无赖。”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铜哨,亲自递到陈风手里。
“陈风同志,这个你拿著。以后调人,用得上。”
屋檐下,那些倖存的村民都缩著身子,大气不敢出。
陈兴挺直了胸膛,脸上第一次露出又骄傲又敬畏的表情。
他拿著本子跟炭笔,走到人群前,冷冷的开口。
“张大牛,李铁柱,王二狗......出列。你们是第一批运输队的。”
被点到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跟著脸上就是狂喜,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陈兴后头。
而刘寡妇跟陈老梗,则被彻底无视了。
刘寡妇反应过来,手脚並用的爬到陈风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我错了,陈风侄子,婶子是饿糊涂了,你饶了我这次吧,我干活,我什么活都干。”
陈老梗也丟了木棍,跪在泥地里,老脸皱成一团,哆哆嗦嗦的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