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没理会在地上磕头的两个人。
“排队,登记,领粥。”
陈兴挺直了腰杆,感觉手里的牛皮纸本子沉甸甸的。
“张大牛。”
“到。”
人群里一个壮实的汉子愣了一下,隨即满脸喜悦,三两步挤了出来。
翟小红舀了一大勺粘稠的白米粥,倒进他递来的破碗里,满满一碗。
张大牛双手捧著碗,感觉那股热量一直烫到心底,他激动的嘴唇哆嗦,对著陈风的方向重重的鞠了一躬,然后跑到一边,也顾不上烫,蹲在泥里的呼哧呼哧的大口吞咽。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点到,出来领粥的青壮男人越来越多,他们捧著碗,眼神激动。
等第一批十几个壮劳力蹲在不远处狼吞虎咽时,人群里那些没被点到名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了。
“看吧,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
“用的还是国家的救济粮,凭啥他陈风说了算。”
“这是想干啥。占山为王啊。”
刚才还跪地求饶的陈老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扶了起来。
他嘴边的泥还没擦乾净,可一双老眼却又活泛起来。
他喝了一口旁边人递过来的稀粥沫子,抹了抹嘴,在几个本家侄子的簇拥下,又一次走到了前面。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直接找陈风的茬,而是摆出了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
他先衝著水泥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陈风娃,李局长。”
喊完,他才转向眾人。
“大傢伙都听我说句公道话。这粮食,是县里,是国家送来救我们命的。既然是公家的东西,那就该有个公家的章程。”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都聚了过来,声音更大了。
“我们望江村,虽然遭了灾,但人还在。村委的牌子是衝垮了,可人心不能散。这粮食怎么分,应该由大傢伙说了算,至少,也该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来主持公道。不能你陈风一个人,搞什么私设公堂。”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
“对啊,凭什么。”
“凭什么你陈风能住水泥房,我们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
“凭什么你发號施令,我们就要给你当牛做马。”
陈老梗见状心里有了底,他枯瘦的手指猛的指向陈风那还没封顶的水泥房,厉声质问。
“你让大伙儿去落鹰嘴搬水泥,扛钢筋,我问你,这水泥是修你陈家的房,还是修大傢伙下山的路。”
“这救命的粮食,要是成了你陈风盖房子的私人买路钱,我们不答应。”
“不答应。”
“对,平分粮食。”
原本已经排队登记的几个青壮年,手里的碗一下就顿住了,眼神游移的看向陈风,队伍开始涣散。
甚至有人悄悄的把碗里的粥又倒回去半碗,小声附和著要平分粮食。
陈兴气得脸都紫了,拎著柴刀就要往前冲。
“他娘的,反了天了。”
“哥。”
陈风淡淡的叫了一声,制止了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底下神色各异的脸孔,冷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本子。
陈风当著所有人的面,翻开了本子。
“哗啦。”
他没有翻页,而是直接从中间撕下了一页。
那上面不是帐目,而是一副用炭笔勾勒的地图。
从高坡到望江镇,每一处塌方点,每一个物资中转站,甚至哪条小路可以绕过淤泥区,都標註的清清楚楚。
地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张大牛,男,三十一岁,体力上等,肩扛一百五十斤可走三里山路。”
“李铁柱,男,二十八岁,前年在煤窑干过,擅长挖掘,耐力中上。”
“刘寡妇,女,三十九岁,搬运能力弱,但手脚麻利,可负责后勤杂务……”
整个望江村,所有倖存的青壮年和半大劳力,每一个人的体力评估,擅长做什么,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身体隱疾,都被记录在案。
他们看著那张纸,一脸的难以置信。
水泥房门口,一直没说话的李局长和赵秘书也走了过来。
李局长只扫了一眼那张纸,眼神就变了,震惊又欣赏。
陈风没管眾人的反应,他將那张纸递给身旁的陈兴,然后看著底下的人群。
“我再说一遍。”
“这是僱佣。”
“我陈风,拿我这条命换来县里的批条,拿我家的房子当所有人的仓库和避难所。谁想白吃,可以。”
他抬手,指了指插在泥地里,还在微微颤动的三股猎叉。
“问问它,答不答应。”
陈老梗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
陈风举起右手,对著食指指尖,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
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涌了出来。
翻开牛皮纸本子的第一页,重重的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从今天起,这就是规矩。”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谁出多少力,就换多少粮。”
“但凡有人在运输队里偷奸耍滑,导致物资损毁,或者搬弄是非,动摇人心,全家,立刻从这高坡上滚下去。”
“反之,若有人因公受伤,我陈风管他下半辈子的饭。只要我陈风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他饿死。”
陈兴看著那个血手印,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学著陈风的样子,也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吼。”
“谁不服,先问过老子手里的柴刀。”
短暂的静默之后。
“我干。”
第一个响应的是张大牛。
他喝乾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地上一放,大步流星的衝上来,学著陈风的样子咬破手指,在那两个血印旁边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接著是李铁柱、王二狗……那些刚领了粥的青壮年全都涌了上来。
“算我一个。”
“还有我。陈风兄弟,以后俺就跟你干了。”
“我婆娘也能干活,让她也按一个。”
他们爭先恐后的咬破手指,在那本牛皮纸上,按下一片刺眼的血红。
有的人咬得太重,疼得直咧嘴,有的人手抖得厉害,把血印按得歪歪扭扭。
那些原本跟著陈老梗起鬨的人,此刻全都白了脸,傻愣愣的看著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刘寡妇反应最快,她连滚带爬的挤到前面,哭喊著。
“我按,我也按。陈风侄子,婶子也按。”
陈老梗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看著那一张张被血染红的纸,看著那些曾经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的村民,此刻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李局长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
他没有插手,只是眼神里的震撼越来越深。
他转头对赵秘书低声说了一句。
“小赵,看到了吗。我们用枪和命令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用一本本子,一碗粥,就做到了。”
赵秘书看著那个被眾人簇拥的年轻人,心头剧震。
陈风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抬起头,下达了命令。
“第一运输队,所有人,吃完饭,带上绳子和工具,跟我下山。”
“其他人,女人和半大孩子,由我大嫂统一安排,清理高坡,挖排水沟,修建临时厕所。”
“从现在起,这座山头,有它自己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