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陈风就起来了。
院子里就他妈孟晓娟一个人在灶膛前忙活。
鼎罐里煮的红薯稀饭,那股子甜味在冷空气里飘著。
吃过早饭,一家人正准备跟平常一样各忙各的,陈风忽然把大伙给叫住了。
“爸,妈,大哥,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陈风指了指屋檐下掛著的那两张风乾的竹鼠皮,还有昨天留下那只小个的竹鼠。
“这两张皮子弄好了能卖钱,这只小的,我想跟皮子一块拿到镇上供销社去,看换点盐巴或者布票回来。”
在陈家,所有东西都是先紧著自己家用,很少有拿出去卖的念头。
尤其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块肉一张皮,那都是能实打实贴补贴补家里的好东西。
“啥?换...换东西?!”
孟晓娟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哎呀,我的安娃子,这皮子不是说给大丫二丫做冬鞋的?这肉……家里多长时间没沾荤腥了,留著自己家吃多好!”
这反应,陈风早就料到了。
他也不急著犟,走到屋檐下,取下那张大点的竹鼠皮,开始弄第二步。
他用刮刀小心翼翼的,把皮里头剩下的油跟筋膜一点点刮掉。
“妈,做鞋一张皮就够,这张小的皮相没那么好,留著也多余。肉的话,那只大的够咱吃两顿了,这小的,放著也不新鲜了,还不如早点换盐巴回来强。”
陈兴站一边,瞅著弟弟那双手,眼神挺复杂的。
他昨天光觉得弟弟会抓东西,没想到收拾皮子的手艺也这么门儿清。
这下,他心里头那点怀疑,又散了些。
陈风话头一转,说出一个让全家人都想不到的提议。
“还有,这小的竹鼠,我想分一半出去,给隔壁王大爷家送过去。”
“啥...啥?!”
孟晓娟脸上又是搞不懂又是心疼,“给他们送肉?凭啥啊!咱自己家还不够吃呢!安娃子,你脑子是不是又糊涂了?那可是肉啊!!”
当妈的,护著这点稀罕东西是本能。
这八十年代,一口肉比啥都金贵。
陈风停下手里的活,平静的看著他妈。
“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让他妈坐下,自己一笔一笔的开始算帐。
“王大爷是咱村里唯一会看风水的,年轻时候还跟赤脚医生学过两手。上回二丫半夜发烧,要不是他给了一把退烧的草药,咱半夜摸黑去镇上,孩子得遭多大罪?”
“再说,咱家这老屋,好些地方都漏雨,大哥一个人修不过来。要是跟王大爷家关係处好了,他家大小子能过来搭把手,咱能省多少力气?”
“一碗肉,咱一顿就吃没了。可这份人情能换来的东西,比一碗肉金贵多了。咱住在山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里关係处好了,比多存几斤粮食都顶用。这不是乱花钱,这是把东西花在刀刃上。”
陈风说的都不是啥大道理,全是过日子的实在嗑。
一碗肉的价值,跟邻里互助的价值,明明白白的摆在桌面上。
他这么一笔一笔的算帐,说的孟晓娟这个节省惯了的人,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说啥了。
一直没吭声的陈兴,这会儿正低著头。
但他不得不认,弟弟想的,比他这个当大哥的远多了。
他就知道埋头干活,从来没想过用这点不起眼的东西,去换更要紧的人情。
看家里人表情都变了,陈风晓得,火候到了。
他不多说,直接拿起刀,乾净利落的把小竹鼠分成两半,一半用乾净的油纸包好,递给翟小红。
“大嫂,麻烦你把这个给王大爷家送过去,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孟晓娟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可看著儿子那双清亮的眼睛,最后就剩一声长嘆了。
她慢慢收回了想拦著的手,转过身,算是认了。
陈建国从头到尾都蹲在老柿子树下,一口接一口的抽旱菸,烟雾把他脸都快遮住了。
但他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不吭声,其实就是把权力给儿子了。
翟小红接过那包肉,看看陈风,又看看婆婆,看没人再拦著,就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家里的第一关,就这么让陈风给过去了。
他转身回到屋檐下,把刮乾净的鼠皮跟剩下的半只竹鼠仔仔细细的包好。
找来结实的麻绳,把皮子卷好,再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省的在路上弄脏磨坏了。
剩下的肉也这么包好,最后稳当的放进背篓里。
都弄妥当了。
孟晓娟从屋里拿了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用布包好,塞给陈风。
“安娃子啊,路上饿了就吃,知道吗?镇上远,记得要早去早回,別在外头耽误工夫。”
他妈脸上没刚才那么担心了,眼神里又是盼著他又有点心疼,挺复杂的。
“哎呀,晓得了,妈。”
陈风接过红薯,心里热乎乎的。
他背上背篓,回头看了眼这个破但还算暖和的家,转身就走,大步踏上了往山外去的那条土路。
今天去镇上,不光是为了卖那点东西。
他脑子里想的,是供销社的收购价,是城里人稀罕啥,是黑市在哪,价钱又是多少。
这些事,比那几块钱几张布票要紧多了。
上辈子他就是个傻子,光会打猎认货,不懂得倒腾,守著大山过了一辈子穷日子。
这辈子,他得当个最好的猎人,还得做个最精明的倒爷。
米仓山就是个大宝库,他得用这个宝库,给自己跟家里人,砸开一个新世界。
路,才刚开始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