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海看著陈风兄弟俩推著吱呀响的板车走远,后背那件白衬衫,早叫冷汗给浸透了。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急匆匆的跑回办公室,抓起电话,手直哆嗦,拨了好几次都没拨对號码。
电话一通,他那嘴巴就差没贴到话筒上了:
“王局,王局长!出事了!那个陈风……他好像啥都知道了!”
……
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南郊废弃的战备粮仓外头,草比人还高,秋天最后的蚊子正疯了似的,嗡嗡的朝著有热气的地方扑。
赵秘书趴在一堆乾草里,感觉自个儿都快让蚊子给抬走了,两条腿从麻到痒,最后乾脆没感觉了。
他挪了挪僵硬的身子,压低声音,嘴唇都快挨著陈风的耳朵了。
“陈风,这都快十二点了,咋还没动静?你那消息……准不准啊?”
陈风眼睛都没睁,就回了俩字。
“等著。”
赵秘书只好闭上嘴,心里跟打鼓一样,七上八下的。
这事儿太疯狂了。
下午陈风从疗养院找到他,直接把一张画著粮仓里头构造跟逃跑路线的草图拍在他桌上,跟他说王建业今晚上就要狗急跳墙,把偷的东西转走。
赵秘书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扯淡。
可当他瞅见图上连哪个犄角旮旯堆著破麻袋,哪个窗户的插销是坏的都標的清清楚楚时,他信了。
这种细节,这地方要不是去过不知道多少回,根本画不出来。
他马上报告给李局长,李局长就说了一个字:“抓。”
於是,就有了现在的埋伏。
公安跟武装部的人撒在四周,把整个粮仓围的跟铁桶似的,就等著里头的人自个儿往网上撞。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土路上总算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三辆没开大灯的解放卡车,闷声不响的滑进了院子。
车门一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连滚带爬的跳下来,正是物资局副局长,王建业。
他一点都没了平时开会那囂张劲儿,一张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满头是汗,指挥著从车上跳下来的十几个工人。
“快!快快快!!都他娘的给我动作麻利点!把三號库里的粮食全给我搬上来!一袋都不许留下!”
仓库生了锈的大铁门被拉开,一股子粮食放久了的霉味儿冲了出来。
工人们被他催著,一个接一个的进去,开始往外头扛麻袋。
赵秘书看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刚想说“可以动手了”,旁边的陈风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劲儿不大,但稳的很。
“急什么。”
陈风总算睁开了眼,平静的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旧上海牌手錶,“等他把粮食装上车,人赃俱获。再等他把车开出这个大门,那罪名就叫『运输』,不叫『挪用』。差一个字,少说差十年刑期。”
赵秘书听的后背直发凉。
他看著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第一次打心底里感觉有点发毛。
这人,不光胆子大,下手黑,心思也太他娘的嚇人了。
每一步,都算计到骨头里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三辆大卡车被麻袋撑的满满当当,车胎都压下去一截。
王建业自个儿检查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塞给带头的司机。
“开到邻县的红星麵粉厂,那边有人接。路上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这事干完,你们的好处少不了!”
“放心吧王局长!”
司机发动了卡车,沉闷的发动机声又响了起来。
王建业拉开副驾驶的门,正准备爬上去跟著车一块走。
就在卡车车头刚调转过来,对准仓库大门的那一瞬间。
四周猛的一下亮了。
几十道雪亮的手电筒光一下子撕开黑暗,死死的照在三辆卡车和王建业惨白的脸上。
紧跟著,就是一阵乱糟糟但有力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大吼。
“不许动!公安!”
不知道啥时候,院子所有的出口都站满了穿制服的公安跟荷枪实弹的武装部战士。
一个身影排开眾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满脸冰霜的李局长。
那十几个工人腿一软,当场就扔了手里的傢伙,抱头蹲在了地上。
开车的司机也蒙了,下意识一脚剎车踩死。
王建业整个人僵在车门边上,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外头,就那么保持著个可笑的姿势,跟定住了一样。
他眼里的神采一下子就没了,一片死灰。
“王建业,”李局长的声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建业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公安干警跳上车斗,用刺刀划开一个麻袋,黄澄澄的玉米粒哗啦啦的流了一地。
另一个公安则直接衝进驾驶室,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搜出来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个帐本,还有几根黄灿灿的金条。
“报告局长!人赃俱获!”
这声报告,彻底压垮了王建业。
他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乾了,软塌塌的从车上滑下来,一屁股瘫在冰凉的地上,整个人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草丛里,赵秘书长长的舒了口气,浑身都虚脱了。
他转头看向陈风,想说句“你真神了”,却发现陈风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朝著灯火通明的院子走过去。
陈风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包围圈外头的影子里,安静的看著。
瘫在地上的王建业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跟陈风死死的对上了。
那一刻,王建业的眼里先是蒙了,跟著是震惊,最后就是一股子恨跟疯劲儿。
他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全他妈是这个乡下泥腿子设的局!
“陈风!!”
王建业像头被困住的野兽,发出一声尖叫似的嘶吼。
他猛的从地上弹起来,不管不顾的就朝陈风的方向冲。
两个公安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把他死死按住。
他挣不开,就用头去撞,用牙去咬,嘴里骂著些听不清的话。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
陈风听到这种骂人的话,只是翻了翻白眼就是了。
因为他上辈子听这些已经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