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被带走后,县里没什么动静,但望江村里人心惶惶。
陈风没去管那些风言风语,他白天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的伤口在缓慢癒合,人清瘦得厉害,眼窝都陷了进去,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厂房的地基已经挖好,青砖也运来了一半,就等陈风一声令下。
可他不动。
全村人,包括陈兴,都跟著急。
直到第五天,第一批用陶罐隔水熬了三天三夜的杜仲膏终於出炉。
药膏是黑色的,十分粘稠。揭开盖子,一股带著甜味的药香就飘了出来。
“成了。”
陈风只说了两个字,就让陈兴找来十几个洗乾净的广口罐头瓶,小心的把药膏分装好。
第二天,赵秘书的吉普车准时开到了高坡下。
陈风换了身乾净的衣裳,提著一个装了药膏的布袋子,对前来送行的孟晓娟和翟小红说:
“我去去就回,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他没带陈兴,只带上了那个被他从山里扛回来的药王庙怪老头,姚师傅。
县人民医院。
药剂科里一股子来苏水的味道。
科主任姓孙,四十来岁,戴著副厚眼镜。
他捏著鼻子,嫌弃的拎起一个罐头瓶,对著光看了半天。
“这……这是什么?”
瓶子是装水果罐头的,標籤都没撕乾净,里头黑乎乎一坨,看著就让人没食慾。
赵秘书陪著笑脸。
“孙主任,这是望江村新办的药厂生產的紫油杜仲膏,对风湿骨痛有效果。”
“望江村?药厂?”
孙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把罐头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赵秘书,你別跟我开玩笑。一个村办的作坊,什么手续都没有,就是个三无產品。这东西能叫药。吃出人命,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陈风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个罐头瓶,拧开盖子。
跟在后头的姚师傅,闻著满屋子的西药味,早就皱起了眉头,冷哼一声。
“一群没见识的东西,老祖宗的宝贝摆在面前都不认得。”
孙主任脸色一僵,正要发作,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局长在两个警卫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他这老寒腿是战爭年代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最近连著下雨,更是整宿睡不著觉。
“吵什么呢?”
李局长沉声问。
“局长。”
孙主任立马换了副嘴脸,赶紧迎上去。
“没什么,赵秘书拿来点……土特產。”
赵秘书脸都绿了。
李局长没理他,目光落在了陈风身上,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膏,最后望向赵秘书。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药?”
赵秘书硬著头皮点头。
“是,局长。陈风同志说,想请您亲身体验一下。”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拿局长的身体当试验品。
这小子胆子真大。
孙主任嚇坏了,尖著嗓子喊:“不行。局长,您的身体金贵,怎么能用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李局长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
他深深的看了陈风一眼。
这个年轻人,从泥石流里救了全村,凭一己之力扳倒了王建业,他身上有股让人看不透的劲儿。
李局长疼得脑门上全是冷汗,他咬了咬牙,对著警卫员说:“扶我坐下,把裤腿捲起来。”
警卫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李局长的左边膝盖,红肿著,皮肤绷得发亮。
陈风没多说一个字,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挖出一大块黑色的药膏。
药膏触感冰凉,他动作轻柔的,小心的將药膏均匀的涂抹在李局长的整个膝盖上。
一股清凉的药香瞬间散开。
“胡闹。”
一个老医生看不下去了。
“风湿最忌讳用凉药,这是要加重病情的。”
“外行就闭嘴。”
姚师傅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懒得抬。
陈风涂好药膏,又从布袋里拿出乾净的纱布,一圈一圈,不松不紧,仔细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对李局长说:“十分钟。”
整个药剂科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李局长的膝盖上,在等待一场审判。
孙主任急的在原地打转,嘴里不停念叨著“完了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显得无比漫长。
李局长闭著眼睛,眉头先是紧锁,然后慢慢舒展开。
一股清凉之意,顺著皮肤的毛孔,丝丝缕缕的钻了进去,驱散了骨头缝里那股子又酸又胀的疼。
紧接著,一股暖流从里头升腾起来,像是泡在温泉里,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怎么样啊局长?”
赵秘书小声问,声音都在发颤。
李局长没说话。
十分钟一到,他猛的睁开了眼睛,眼神明亮。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
没有靠警卫员搀扶。
他试探的弯了弯左腿。那条腿几十年都没这么利索过。他反覆的弯曲伸直,动作很流畅。
李局长脸上满是惊喜。
他抬起腿,重重的在地上跺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李局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
“好小子,你这药……神了。”
整个药剂科,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医生们,一窝蜂的涌了上来,把李局长围得水泄不通。
“局长,您真的能动了?”
“我看看,我看看这药膏。”
“什么成分?怎么会见效这么快?”
孙主任彻底傻了,他呆呆的看著桌上那个被他鄙夷过的罐头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的衝到陈风面前,一把抢过那个只剩下半瓶的药膏,小心的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然后又伸出舌头想去舔。
“哎。你干什么。”
姚师傅一个箭步上来,劈手夺了回来。
“暴殄天物。这药是你能隨便尝的?”
孙主任也不生气,搓著手,满脸諂媚。
“姚师傅,姚老神仙。您看……这药的方子……”
“滚。”
姚师傅只回了他一个字。
县医院的院长闻讯赶来,拉著陈风的手,激动的说不出话。
当场拍板,签了五百瓶的订货单,每瓶按二十块钱的內部协作价结算,並且要立刻成立专项小组,把紫油杜仲膏列为县里的重点推广项目。
一万块的预付款,当场以现金的形式,装在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里,交到了陈风手上。
消息传回望江村时,太阳还没下山。
在高坡上累了一天的汉子们,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了半晌,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有人冲回家里,拿出了过年都捨不得放的鞭炮。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在山谷里炸响,传出了很远。
整个望江村,像是提前过了年。
陈兴抱著一掛大地红,眼眶通红,笑得像个傻子。
天黑透时,陈风和赵秘书的吉普车才回到村口。
陈风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扔给陈兴。
陈兴打开一看,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晃得他眼晕。
“风……风子,这……”
陈风看著高坡上跳动的篝火,和一张张洋溢著喜悦的脸,淡淡的吐出一口烟。
“哥。”
“哎。”
“去镇上,找杀猪的王屠夫,把他的猪全买了。”
“告诉乡亲们,今天晚上,全村吃肉,管够。”
“咱陈家,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