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走向主街尽头的望江镇供销合作社。
供销社是这年代物资流通的核心,一栋青砖瓦房,门口掛著褪色的木牌子。
柜檯后头,货架上零零散散的摆著布匹盐巴糖块还有火柴这些生活必需品。
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中年女人正靠在柜檯上,手里织毛衣,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头髮烫著当时最时髦的捲儿,脸上是那种独属铁饭碗的优越跟冷漠。
“同志,买东西。”
陈风开口问。
那女人这才不情不愿的放下毛线针,抬起头,目光在陈风身上扫了一圈。
看到陈风那身打补丁的旧衣服跟脚上沾满泥的黄胶鞋,她本来就没啥表情的脸上,更不耐烦了。
“买什么啊?”
要是上辈子的陈风,被这种眼神一看,怕是早就慌了,话都说不明白。
但现在的他,心里只有要买的东西。
“五斤盐,一丈蓝布,再来一包针,两卷线。”
女人懒洋洋的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东西。
她先是舀盐,用牛皮纸包好,隨手往柜檯上一扔,盐撒出来一些,她也不管。
“盐一毛五一斤,五斤七毛五。布票带了吗?”
那眼神就跟在说“穷鬼,你该不会连布票都没有吧”。
这个年代,买布不光要钱,更要布票,这玩意儿比钱还金贵。
陈风摇摇头:
“没布票,买议价布。”
供销社里,除了要票证的平价货,也有一小部分价钱更高的“议价货”,专门卖给那些没票又有急需的人。
当然,价钱要贵不少。
一听是买议价布,女人的脸色才好看了点,嘀咕一句:
“打肿脸充胖子。”
她重新量了一丈布,动作还是那么粗暴。
陈风全程没理她的態度。
他拿起那包盐,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纸包的边角,看看有没有受潮结块。
又展开那块蓝布,仔细看有没有抽丝,破洞或者染的不匀的地方。
“一共一块一毛五。赶紧给钱,后头还有人等著呢。”
女人被他磨磨蹭蹭的样子搞的有点烦,催了一句。
陈风从內兜里掏出那张新票子“大团结”,递过去。
女人找了些零钱扔在柜檯上,继续织她的毛衣,多看一眼都懒得。
陈风確认是八毛五分,一分不少。
才离开供销社。
从头到尾,他都没因为对方看不起他生气,也没因为被当成穷鬼觉得自卑。
他心里就一件事:
把钱换成家里最需要的东西,安安全全带回家。
走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时,他被几个蹲在树下晒太阳的閒汉拦住去路。
这几个人都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一天天游手好閒不干正事,就爱聚一块说三道四,拿別人的短处当笑话。
带头的是村东头的陈麻子,脸上长了些麻子,人也尖嘴猴腮的。
陈麻子一眼就看见陈风,还有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
“哟,这不是咱们陈家的安乐少爷吗?”
他怪声怪气的喊,旁边几个人都跟著笑起来。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大懒人居然也知道赶场了?”
另一个閒汉阴阳怪气的跟著说。
陈麻子晃到陈风面前,看到那块新蓝布,脸上的嘲笑更明显了。
“嚯,还买了新布!陈风,你小子是偷的还是抢的?哪来的钱啊?该不是又跟你妈要的吧?”
要是以前的陈风,这会儿怕是已经衝上去打架了。
但现在的他,只是扫了陈麻子一眼。
他啥也没说,就吐出几个字:
“有空,多关心关心你家米缸。”
说完,他就朝家里走。
陈麻子跟他那几个同伙,脸都憋红了。
“你……你他妈神气什么!!”
陈麻子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
可陈风连头都没回。
几个閒汉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搞不懂的错愕。
今天的陈风,太不对劲。
他不吵不闹,不急不躁,那眼神,稳得很。
陈风快步回到家。
院子里,孟晓娟正在收拾菜地,翟小红则在院里晒刚洗好的衣服。
看到他回来,孟晓娟迎上来。
“安娃子,回来啦?累不累?”
“不累。”
陈风默默的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盐,新蓝布,一包针,两卷线,还有找零剩下的五分钱。
连那枚五分的钢鏰儿,都完完整整的递到他妈孟晓娟手里。
这年头,布料是多金贵的东西。
家里几个娃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给小的,补丁摞补丁,都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她都记不清,家里上一次买新布是啥时候了。
“这……这得花不少钱吧?”
“钱花了还能再挣,东西用了才是咱们自个儿的。”
陈风平静的回答。
就在这时,他想起来什么,又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里头是半斤红糖。
这是他专门用找零的钱在路边小摊上买的。
“妈,”他把红糖递过去,眼光看向门口玩的大丫跟二丫,“这个留著,每天给大丫二丫冲一碗红糖水喝,她俩身子太亏了,得好好补补。”
孟晓娟愣住。
她看看手里的红糖,又看看儿子,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从小被她捧手心里,只会伸手要糖吃的小儿子,今天,居然自个儿买了糖回来,还是专门给侄女补身子的。
这么久了,她对这个小儿子,是又爱又愁。
爱他天真,愁他懒。
她老觉得他还小,还得自己护著。
可现在,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沉稳,做事有条有理的儿子,她那颗悬了十几年的心,头一次,好像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