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开进黑夜。
车厢里一股子煤烟味汗臭味跟那股子廉价菸草味混一块,真他妈难闻。
王建功黑著脸。
他坐陈风对面下铺,手里一个搪瓷缸子,盖子开开合合,叮噹响。
他就想不通了,一个山沟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凭啥不搭理他。
自己好歹是县里的干部,正儿八经的考察团成员。
这陈风算个屁?
一个靠李局长特批,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
他往上铺看了一眼,陈风侧著身子,脸衝著车厢铁皮,拿个帆布包垫头,看样子睡死了。
赵文博坐陈风下铺,被这俩人夹中间,浑身难受。
他想开口说点啥,可看看王建功那臭脸,再瞅瞅陈风那雷打不动的背影,又把话憋回去了。
算了,少说少错。
火车又开了一阵,车里说话声小了,就剩下铁轨哐当哐当的响。
王建功坐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
“哎,赵秘书,你说这到了东海,人生地不熟的,咱是不是得先去拜访下市里领导?我可听说,东海那边的厂子,没点关係,门都进不去。”
他嘴上跟赵文博说话,眼睛却一个劲的往陈风上铺瞟。
赵文博只能接话。
“王干事考虑的周到,不过咱是考察团,有县委办的介绍信,应该没问题。”
“介绍信?”
王建功“哈”的笑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在小桌上重重一放。
“赵秘书啊,你还是太年轻。在大上海那地方,看的是啥?不就是人脉?还有资源!”
“一张介绍信,顶多让你进个门,想学到真东西,还得看人。”
他顿了顿。
“就怕有些人啊,连普通话都听不明白,到时候杵在人家大厂门口,那可就把咱米仓县的脸都丟光了。”
赵文博脸都气白了,正要站起来理论。
上铺的陈风,动了。
他没坐起来,就翻了个身,脸衝著外面,在帆布包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个东西。
不是乾粮也不是水壶。
是个新本子,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
王建功跟赵文博都看傻了。
陈风拧开钢笔,借著车厢里的灯,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他写的很专心,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这沙沙声混著火车哐当声,反而听的挺清楚。
王建功憋了一肚子难听的话,结果人家直接掏出纸笔写上了。
这算啥?
装样子?
他死死的盯著陈风的本子,想看清上面到底画了啥鬼画符。
可陈风的身子挡著,只能看见他手腕不停的动。
过了一刻钟,隔壁铺一个穿的確良衬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他也是考察团的,县里另一家小厂的厂长,姓周。
周厂长看王建功脸色不好,想打圆场,笑著对陈风说。
“小陈同志这是干啥呢?你在记灵感?”
陈风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
王建功逮著机会就开口了:“周厂长你可別打扰人家陈大厂长,人家这是在画蓝图呢。”
“说不定,是琢磨著怎么把山里草药,卖到黄浦江边上,哈哈。”
周围几个铺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文博气的手都抖了。
这时候,陈风停了笔。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直接递到周厂长面前。
“周厂长啊,你们厂那台磨床,主轴的轴瓦间隙是不是有问题?跑久了发烫,精度也上不去。”
周厂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
本子上,画的不是啥草药,也不是啥蓝图。
那是一张结构图。
线条挺简单,但布局跟零件都画出来了,几个关键螺丝位置都標的清清楚楚。
图旁边还有箭头標了几个字:“建议换7205c角接触球轴承,背对背装”。
周厂长是技术员出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画的,就是他厂里那台让他头疼半年的老磨床。
发烫跟精度下降这两个问题,他找县机械厂的老师傅来看过好几次,都没找到根源。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厂长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把夺过笔记本,手指都在哆嗦。
陈风收回手,又靠回帆布包上,说。
“上次我去机械厂,听老师傅们聊过。”
这话听在周厂长耳朵里,脑子都炸了。
听几句,就能把问题跟解决办法都画出来?
这……这是人脑子吗。
“小陈……不,不,陈厂长!”
周厂长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
“你这图……这法子,能行?”
“不知道。”
陈风眼皮都没抬。
“没试过。”
周厂长可不管这些,把那本子当宝贝揣进怀里,嘴里不停的念叨。
“行!肯定行!这个思路,我怎么就没想到的呢!”
他再看陈风,眼神整个都变了。
刚才偷笑那几个人,这会儿一个个坐的笔直,屁都不敢放一个。
看陈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点怕,又有点佩服。
王建功的脸火辣辣的。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不知道啥时候,盖子掉在桌上,“哐啷”一声响。
他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赵文博正看著他,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紧张,反而有点可怜。
王建功感觉脸上臊得慌。
他一下站起来,挤开过道里的人,跑车厢连接那儿去了。
车厢里,又只剩下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
陈风闭著眼,手却摸了摸贴身背心里面。
那里有他妈给缝的钱跟粮票,硌的慌,但是热乎的。
还有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临走前,大丫托人塞给他的。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拼音跟汉字写著:“二叔啊,去外头看看,回来讲给俺们听。”
火车“呜”的叫了一声,钻进一个黑隧道。
等再钻出来,外面天上全是星星。